次日清晨,甘泉宫的空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天光未亮,一队队沉默肃杀的侍卫,便如同无声的潮水,在谢珩的亲自指挥下,悄然替换、增补、调整了甘泉宫内外所有岗哨。
明处的侍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按刀而立,彼此间的距离、视线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不留任何死角。
暗处,影影绰绰,气息全无,却让人无端觉得,每一片阴影,每一道廊柱之后,都仿佛有冰冷的眼睛在注视。
宫墙之上,加装了特制的、带倒刺的铁网和风铃。
庭院中,看似寻常的花木盆栽,也被重新布置,暗藏机关,寝殿的门窗,被换上了更加厚重、内衬铁板的木料,锁扣复杂,非特定手法无法开启,连通风的孔道,都加装了细密的铜网。
整个甘泉宫,仿佛在短短一夜之间,被改造成了一座精致而森严的堡垒,一座以傅晚吟为中心的、巨大的囚笼兼盾牌。
傅晚吟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守在床边、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玲珑,和端着一盆热水、神色同样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璎珞。
殿内除了她们,再无旁人,但傅晚吟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沉稳绵长的呼吸,隐藏在殿内不同的角落,那是谢珩安排的、寸步不离的暗卫。
“公主,您醒了?”玲珑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可还觉得哪里不适?陈院正叮嘱,您需按时服药,清淡饮食,千万不能动气,也不能劳神……”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显然昨夜之事,让她吓得不轻。
傅晚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肩头的伤处被重新包扎过,依旧疼痛,但已能忍受,心悸和眩晕感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身体依旧虚弱无力。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嘶哑。
玲珑和璎珞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情。玲珑低声道:“谢将军……将甘泉宫里里外外都换了人,也加派了好多守卫,现在宫里气氛好吓人,连只鸟儿飞过,都有人盯着,听说……听说陛下震怒,已经下令封锁了昌明坊,正在全城搜捕北凉质子……”
全城搜捕?傅晚吟心中冷笑,容谌若真能被这全城搜捕抓到,那他就不是容谌了,这不过是为了安抚朝野、彰显决心的姿态罢了,真正的较量,早已转入更深、更暗的层面。
“早膳备好了,公主先用些吧。”璎珞端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几样极清淡的小菜。
傅晚吟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她知道,身体是本钱,她不能倒下。
用过早膳,服了药,谢珩便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但腰间多了佩剑,袖中似乎也藏着短弩,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用普通蓝布做封面的册子,神色比昨日更加沉静,也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公主。”他对玲珑璎珞微微颔首,示意她们退下。
两人会意,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傅晚吟、谢珩,和那些隐在暗处的呼吸。
谢珩走到床边,将手中的蓝布册子递给傅晚吟。
“这是目前能整理出来的,关于容谌、‘影’组织、以及相关事件的所有线索和推测,有些是臣查到的,有些是陈院正和内廷密探查到的,还有些……是公主之前提供的信息,以及臣的推断。”
谢珩的声音平稳,“公主可以看,但此册绝不可出此殿,阅后需立刻焚毁,其中内容,也请公主自行判断,谨慎采信。”
傅晚吟接过册子,入手微沉,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谢珩:“你一夜未眠?”
谢珩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傅晚吟心中微微一动,但没再多问,只是道:“辛苦将军了。”
“分内之事。”谢珩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目光似乎投向窗外那被重重守卫的庭院,声音低沉了几分,“除了这册子,还有一事,需告知公主。”
“何事?”
“今日凌晨,陈院正对从昌明坊密道带回的那半个黑玉葫芦,以及从太医署搜出的、高顺交接的同款葫芦玉坠,进行了仔细比对和……某种秘法检测。”
谢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发现,这两件东西,并非单纯的饰物或信物,其材质特殊,内里……似乎被镂空,刻有极其微小的、类似符咒的纹路,而且,两件东西,隐隐有某种……共鸣。”
共鸣?傅晚吟的心提了起来,类似符咒的纹路?这让她想起密室里那个用“血”绘制的诡异图案。
“陈院正说,这很像……某种古老的、流传于北凉与西疆边境部族之间的‘血契’或‘魂引’之术的信物。”
谢珩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傅晚吟,“持有完整信物者,或许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应、控制,甚至……伤害持有另一半信物,或是与信物有某种‘联系’的人。”
血契?魂引?感应?控制?伤害?
傅晚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容谌持有半个葫芦,另一个在谁手中?高顺?还是太医署的某个人?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这种诡异的“联系”?容谌通过这半个葫芦,能对另一半的持有者做什么?下毒?控制心神?还是……
“公主之前所中之‘梦魂引’,”谢珩的声音,更加冰冷。
“陈院正怀疑,其配方中某些罕见的、来自西疆的药材,或许就与这‘血契’、‘魂引’之术有关,下毒者,可能并非单纯通过饮食,而是通过某种……更加隐秘的、与这信物相关的媒介或仪式。”
媒介?仪式?傅晚吟想起自己心悸发作的时间,似乎并无绝对规律,有时在用药后,有时却在深夜,难道,真的是有人通过那半个葫芦,在远程“激发”她体内的毒素?
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却又隐隐与容谌那诡谲莫测、善于利用奇术毒物的作风相符。
“那枚戒指呢?”傅晚吟看向枕边那枚深蓝色的“留影石”,“可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谢珩摇头,“这戒指的激发方式,似乎更加特殊,陈院正试了几种方法,都未能激发里面的影像,或许,需要特定的内力,或者……与北凉王室血脉相关的某种东西。”
需要北凉王室血脉?傅晚吟的心微微一沉,那这枚戒指,在她手中,岂不是成了无用之物?
不,未必,容谌特意留下它,绝不只是为了炫耀或挑衅,这戒指,或许本身就是线索,或者是……某种只有她能“解开”的谜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翻开了手中的蓝布册子。
册子里的内容,比她想象的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开篇便是关于“影”组织的梳理,根据现有线索推测,这是一个至少存在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地下组织,核心成员不明,但势力渗透极广,北凉、西疆、乃至大楚境内,都有其活动痕迹。
组织以“影”为名,信奉某种古老的、带有邪异色彩的信仰(与密室中图案和葫芦符咒呼应),擅长潜伏、刺探、用毒、奇术,其标志,便是那半个葫芦形状的纹路。
容谌,极有可能是这个组织目前在大楚,甚至是整个计划中的核心人物,代号可能为“影主”或类似称谓。
接下来,是关于容谌身世的推测,结合北凉王室旧闻、赤岩谷战役疑点、以及“十七载冤屈”的线索,册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容谌的生母,那位出身不高的侧妃,很可能并非病逝,而是因为涉及北凉王室内部争斗,或是发现了某些与“影”组织、与“烬楚”计划相关的秘密,而被秘密处死。
容谌自幼在宫中备受冷遇欺凌,可能与此有关,也让他从小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而他与“影”组织的联系,或许始于其生母,或是他后来自己暗中建立、掌控。
“烬楚”计划,被推测为“影”组织酝酿多年、旨在颠覆甚至灭亡大楚的终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