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残阳,谢珩带着一身凛冽煞气,如同出闸猛虎,直扑昌明坊。
往日还算热闹的坊市,此刻已是十室九空,店铺紧闭,行人绝迹。
只有盔甲鲜明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条街道围得如同铁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质子府方向飘来的、混合了血腥和焦糊的奇异味道。
“将军!”负责看守质子府的将领迎了上来,脸色难看,“您可算来了!里面……里面出事了!”
谢珩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何事?说!”
“约莫半个时辰前,质子府内突然起火!火势起得极猛,是从书房和主院同时烧起来的!末将立刻带人救火,并派人进去查探,可是……”
将领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和后怕,“火场里……没有找到容谌!只有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看衣着,像是府中的仆役,容谌和他那个贴身老仆容伯,都不见了!”
失踪了?!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容谌的“病重”,根本就是幌子!是他金蝉脱壳的计策!这场火,恐怕也是他精心安排,用来毁尸灭迹,或者制造混乱,掩护他逃走的!
“可有人看到他们离开?或是发现密道?”谢珩厉声问。
“没有!末将早已将质子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飞出来都能发现!火起后,也立刻封锁了所有出口,搜查了附近的民宅巷道,毫无发现!他们……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将领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凭空消失?绝不可能!这昌明坊的质子府,虽然不算豪华,但也是朝廷所赐,结构牢固,绝无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密道。
除非……这密道,是容谌在入住后,暗中挖掘的!而且,出口必然在某个极其隐秘、甚至超出他们包围圈的地方!
是丁,以容谌的缜密和“影”组织的能量,暗中挖掘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并非难事。
他早就为自己留好了退路!所谓的“病重”,所谓的“软禁”,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利用楚帝的猜忌和谢珩的调查,反而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监视之下,麻痹了所有人,然后暗中完成密道的最后工程,或者等待某个时机。
而傅晚吟再次中毒,谢珩注意力被引回宫中,昌明坊守卫或许有所松懈的刹那,便是他发动之时!
一场大火,烧掉所有可能的线索,也烧掉了那几具替死鬼的尸体,而他和他最核心的助手容伯,则通过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了这座牢笼。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瞒天过海!
谢珩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翻身下马,不顾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大步朝着火场走去。
“将军小心!火还没完全扑灭!”将领连忙阻拦。
谢珩充耳不闻,一脚踹开烧得摇摇欲坠的院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焦臭气味,昔日雅致的质子府,已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焦黑一片,主院和书房是火势最猛烈的地方,几乎被烧成了白地。
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火场,几具焦黑的尸体,被士兵用门板抬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空地上,盖着白布,看身形,确实是仆役模样。
“仔细搜!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密室、地道入口!”谢珩对跟进来的亲兵喝道。
亲兵们立刻散开,冒着余烬和高温,在断壁残垣间仔细搜寻,很快,在主院卧房一处烧塌的床榻下方,发现了一块异常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水渍和脚印。
果然有密道!
谢珩毫不犹豫,点燃一支火把,率先钻入洞中,几名亲兵紧随其后。
地道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某种奇特香料的味道。
地面有清晰的、杂乱的脚印,一路向前延伸,地道挖得并不深,但很曲折,显然是绕开了地上建筑的地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堵砖墙,挡住了去路。
谢珩上前,仔细查看,砖墙是新砌的,泥灰还未完全干透,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后面似乎是实心的。
“将军,没路了?”一名亲兵道。
谢珩没有回答,目光在砖墙和周围墙壁上仔细搜索,忽然,他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里,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反光,他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砖。
砖块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深蓝色的戒指。
戒面有着熟悉的澜纹,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正是傅晚吟在流芳阁假山下捡到,后来被谢珩拿走,又在昌明坊染布作坊“影”组织杀手身上缴获同款的那枚“留影石”戒指!或者说,是另一枚同款!
容谌将它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匆忙间遗落?还是……故意留下,作为某种宣告,或者挑战?
谢珩拿起戒指,入手冰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特殊粉末的银质扁盒,沾了一点粉末,轻轻弹在戒面上。
没有反应,这枚戒指,要么是空的,要么是经过了特殊处理,无法用这种方式激发。
谢珩将戒指收起,目光重新落在那堵新砌的砖墙上,他退后几步,示意亲兵:“砸开它!”
亲兵们抡起随身的短斧和铁锤,对着砖墙猛砸,砖石碎裂,泥灰飞扬,很快,砖墙被砸开了一个大洞。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血腥、香料和……某种腐臭的奇异气味,从洞口后面涌了出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口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大约丈许见方的密室,密室内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东西,绘制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图案——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藤蔓和眼球纠缠在一起的复杂符号,与“影”字黑玉令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邪异。
而在图案的中心,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小小的、打开的紫檀木盒,里面垫着红色的丝绸,丝绸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戒指形状的凹痕——显然,刚才那枚戒指,原本是放在这里的。
中间,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玉雕成的……半个葫芦。
葫芦的藤蔓部分,雕刻得极其精细,与太医署旧档纸片、高顺交接的玉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这个葫芦,是完整的一半,切割面光滑如镜,仿佛在等待着另一半的合拢。
右边,则是一卷用黑色丝带系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纸。
谢珩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半个黑玉葫芦上,这就是“影”组织的最高信物?还是某种开启更核心秘密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先是用火把仔细照了照地面和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才示意一名亲兵,用布包着手,将那张羊皮纸取了过来。
羊皮纸入手粗糙,边缘有些破损,谢珩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纸上,是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扭曲而古老的文字。
不是北凉文,也不是楚国文字,而是一种谢珩从未见过的、充满邪异气息的字符,但在这段诡异文字的末尾,却用标准的楚国小楷,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血月当空,烬楚启时,影随主归,山河同寂。”
血月当空,烬楚启时,影随主归,山河同寂。
短短十六个字,却如同十六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谢珩的心脏!
“烬楚”!果然是“烬楚”计划!容谌入楚,就是为了执行这个灭国的计划!而“血月当空”,是指某个特定的天象时辰?
“影随主归”,是“影”组织将随容谌一同行动,或者……容谌就是他们的“主”?“山河同寂”,则是他们最终的目标——让大楚山河,一同沉寂、毁灭!
这不仅仅是一份宣告,更像是一份……战书!或者,是一份启动最终计划的密令!
容谌逃了,但他留下了这枚戒指、这半个葫芦、和这份密令,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的离去,不是结束,而是“烬楚”计划的正式开始!他,还会回来!带着毁灭,回来!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在谢珩胸中翻腾,他死死攥着那份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将军!这里!墙壁上有字!”另一名亲兵忽然喊道。
谢珩猛地抬头,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密室一侧的墙壁上,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写着几行楚国文字,字迹潦草,却力透墙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恨和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