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吟的“病”,成了悬在楚宫上方一把无声的利剑。
陈院正的汤药和精心调理下,她的高烧退去,不再胡言乱语,但依旧“缠绵病榻”,“虚弱不堪”。
苍白的面色,凹陷的眼眶,以及偶尔看向窗外时那空茫而惊悸的眼神,都让前来探望的皇后和有限的几位宗亲女眷,心酸落泪,确信这位曾经明媚娇憨的九公主,是真的被这场“急病”和丧兄之痛,彻底击垮了。
楚帝来过一次,他站在榻前,看着小女儿瘦得几乎脱形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和疲惫。
他问了陈院正许多,陈院正只是据实以告,言公主乃急火攻心,兼之体虚邪侵,需长时间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楚帝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谢珩的肩膀,留下“务必保公主周全”的旨意,便带着一身沉重离去了。
谢珩成了甘泉宫实际上的掌控者,他以护卫公主、彻查病源为名,将甘泉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所有进出人员、物品,皆需经他或他指定的亲信查验,宫人们噤若寒蝉,除了玲珑璎珞等有限几人,无人敢靠近公主寝殿。
林医女依旧被软禁在厢房,谢珩亲自审问了几次,她要么是哭泣喊冤,要么是闭口不言,咬死了自己只是“好心办错事”,对“梦魂引”之事,一问三不知,谢珩也不急,只派人日夜监视,不给她与外界联络的任何机会。
太医署的清查,在陈院正的雷厉风行下,也取得了初步“成果”。
几个管理药材的小吏和药童,被查出私自倒卖宫中珍稀药材,中饱私囊,还有一名负责煎药的太监,被查出曾在为某位嫔妃煎药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些都被当作“硕鼠”揪了出来,或杖毙,或流放,一时间太医院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陈院正和谢珩都知道,这些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虾米,真正与“梦魂引”、与北凉质子、与“影”组织有关的内鬼,依然藏得很深,甚至可能因为这次清洗,而隐藏得更好。
与此同时,宫外的流言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九公主的“怪病”,太医署的“硕鼠”,四皇子的“枉死”,北凉质子的“不祥”……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宫中,有人与北凉勾结,图谋不轨!而这个“有人”,很可能是位高权重者,甚至……可能就在皇室内部!
恐慌和猜忌,如同瘟疫,在朝堂和后宫悄然蔓延,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太子敦厚,但也感到了压力,行事更加谨慎。
二皇子急躁,数次在朝会上直言应严查北凉质子,甚至暗示应将其圈禁,三皇子平庸,只求自保,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也各有心思,暗潮涌动。
楚帝对此心知肚明,却暂时无可奈何,没有铁证,他无法对容谌采取强硬措施,以免引发两国战端,对内,他也只能一面安抚,一面催促谢珩和陈院正加快调查。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人自危的氛围中,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意外打破了僵局的消息,传入了谢珩耳中。
被派去监视昌明坊质子府的眼线回报,昨日傍晚,一个形迹可疑的游方郎中,在质子府后巷摆摊,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心疾惊悸、夜不能寐”之症。
其言辞间,隐隐提及几种罕见的、产自西疆的药材,与“梦魂引”配方中的几味辅药,名称发音极为相似。
谢珩立刻警觉,派人伪装成病人前去试探,那郎中约莫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灵活。
他诊脉时,手指搭在伪装病人(谢珩亲信假扮)的腕上,看似随意,实则指法奇特,在几个特定的穴位上,有规律地轻按了几下。
这是江湖上一种极其隐秘的、用于确认身份的暗号手法!若非谢珩早年行走江湖、见识颇广,也未必认得。
而那郎中开出的“药方”,更是语焉不详,其中几味“药引”的名称,用了一种近乎失传的、北凉边境部族使用的古文字谐音书写。
谢珩手下无人能解,但谢珩立刻联想到,那夜在染布作坊,从“影”组织杀手身上缴获的“影”字黑玉令牌背面的篆字,与这古文字,似乎有某种同源之处!
这郎中,绝非普通游医!他很可能是“影”组织派来,与容谌,或是与宫中内应,进行紧急联络的信使!因为林医女这条线被断,宫中清查又严,他们不得不冒险,启用了这条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联络渠道!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抓住这个郎中,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撕开“影”组织的口子,找到他们与宫中勾连的直接证据!
但同样,这也极其冒险,对方既然敢启用这条线,必然有所准备,打草惊蛇,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谢珩在甘泉宫的书房内,对着简陋的京城坊市图,久久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傅晚吟被允许在午后,于寝殿外的小暖阁里稍坐片刻,透透气。
她裹着厚厚的锦裘,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她看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料峭春寒中顽强抽出新芽的老梅,目光沉静。
玲珑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小碟精致的、易于克化的点心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公主,谢将军在外求见。”
傅晚吟微微一怔,谢珩很少在她“静养”时,主动来见她,尤其是这种非请脉问安的时辰。
“请将军进来。”她坐直了些。
谢珩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先是对傅晚吟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气色尚可,才沉声开口:“公主,有件事,需与公主商议。”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凝重,傅晚吟的心,提了起来,她示意玲珑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谢珩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无人窥听,才转身,压低声音,将昌明坊后巷那个可疑郎中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此人,很可能是‘影’组织的重要信使,他与宫中内应的联络方式,必然极其隐秘,强行抓捕,未必能问出什么,还可能惊动其背后之人,但若放任不管,又恐错失良机。”
傅晚吟听着,心脏也随之收紧,“影”组织的信使!这意味着,容谌那边,果然在加紧行动!他们想传递什么消息?是催促宫中内应对她再次下手?还是有其他更重要的图谋?
“将军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傅晚吟猜到了谢珩的意图。
谢珩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错,我已派人暗中监视那郎中,也设法弄到了他‘药方’的抄本,但破解其联络暗号和药方密语,需要时间,也需要……对北凉及西疆秘事,有足够了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