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底下没有垫子,地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头发梳成两把头的样式,发间只簪了几朵绒花。旁边跪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女人,低眉顺眼的,像一排被整齐码放的瓷器。
“沈贵人,”上首传来一个威严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住得惯?”
沈锖抬起头。
上首坐着的是一个穿明黄色龙袍的人——是皇帝。
“回皇上,”沈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臣妾住得惯。”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心里把“臣妾”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到舌根发苦。
九、
丹曦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王府的床上。
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来翻去都碰不到边。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年轻的、面容清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王爷。
丹曦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果然,本宫在哪儿都不会太差。”
十、
索香醒过来的时候,正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
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肉——烤全羊,手抓肉,马奶酒,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浓烈香料气味的食物。
她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缀满了宝石的帽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蓝宝石。
旁边站着一个侍卫,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可汗,边关送来的急报。”
可汗。
索香拿起那封急报,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急报放下,端起桌上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烈得她呛了一下。
她把酒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把地图拿来。”
十一、
水序弦醒过来的时候,正坐在一把古琴后面。
琴是古桐木的,琴弦是冰蚕丝的,音色清越得像山间的泉水。
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薄纱衣裙,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了半束。
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间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涂了蔻丹的手指。
他试着拨了一下琴弦,琴声泠泠地响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旁边的老鸨笑眯眯地凑过来:“水姑娘,今晚的客人可是点名要听你的曲儿呢。”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拨琴。
琴声从指间流出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命!
十二、
常青醒过来的时候,正跪在金銮殿上。
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砖地上,面前摊着一封圣旨,圣旨上的字在烛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状元袍,帽子上插着金花,腰间系着玉带,靴子是黑色的,靴尖微微翘起。
“新科状元,常青,上前听封。”
常青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穿明黄色龙袍的皇帝。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太监以为她吓傻了,小声提醒了一句“快接旨啊”。
常青低下头,双手接过圣旨。
她盯着圣旨上自己的名字,“常青”两个字龙飞凤舞,墨迹还没有干透。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造化弄人。
不是弄人,是弄所有人。
十三、
……
三十七、
孙路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笑。
他们好不容易从那个时代逃出来,好不容易在现代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好不容易把那些伤疤养好了不再疼了——然后一觉醒来,又回来了。
还是那座宫城,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巷和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夹道。
只是所有人都换了身份,换了性别,换了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
宫女,侍卫,阿哥,嫔妃,少傅,贵人,王爷,国王,花魁,状元,巴图鲁。
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每一个人都还是同一个人。
远处传来三花的声音:“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孙路抬起头。
三花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侍卫服,腰间挂着长刀,逆着光站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黑色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的脸是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眉眼锋利。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亮得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具身体里,我都能找到你。
孙路从假山后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水红色的旗装在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袖口的兰草纹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看着三花,三花看着她。
两个人在御花园的春天里对视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新发的柳枝,吹动初开的杏花,吹动宫女水红色的衣角和侍卫银白色的披风。
孙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比如“你变帅了”,比如“这次换你保护我了”。
她都没有说。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杏花落了她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