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雪下得很大,二阿哥发着高烧,静太妃跪在雪地里,求他让她带孩子出宫。
他看着二阿哥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婉答应,想起那碗粥,想起除夕夜的乾清宫里,那个女人倒下去之前手里还端着一碗替儿子试温度的粥。
“去吧。”他说。
静太妃磕了三个头,抱着二阿哥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风雪里。
“……”
曦太后是吞金死的。
她死的那天晚上,新皇去看了她。
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嘴角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笑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笑自己,也许是在笑他,也许是在笑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圈里转,谁也出不去。
“……”
淇太妃被幽禁在寿康宫的偏殿里,门窗紧闭,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道送饭的小门。
新皇没有去看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和三花一样,会说“阴毒如蛇蝎”。
他受够了那句话。
“……”
太皇太后薨逝的那年,是新皇登基后第四年。
他跪在慈宁宫的灵堂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头低得很深。
他没有哭。
她死后,萧家树倒猢狲散,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外戚的势力从朝堂上一点一点地拔掉,像拔草一样,拔了一茬又一茬,终于拔干净了。
到第七年,他终于大权独揽。
丹家、沈家、萧家,三方互相牵制,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斗来斗去,谁也不帮,谁也不压,让他们斗,斗到精疲力竭,斗到谁也动不了谁。
所有的权力,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渗过来,一滴一滴地,汇到他手心里。
他做到了。
皇帝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先帝没做到的事,他也做到了。
他站在这座宫城的最高处,俯瞰着一切,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不过是——把所有人都踩下去,把所有人都推开,把所有人都牺牲掉。
而已。
他什么都做到了,可他不知道跟谁说了。
这年冬天,木南病了。
不是大病,是风寒,咳嗽,发热,不想吃东西。
新皇让太医开了方子,亲自煎了药,端到木南面前。
木南没有接。
他坐在窗下,裹着一件薄薄的旧袍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盏快要灭了又被人拨亮了的灯。
“少傅,喝药。”
新皇蹲下来,把药碗递过去。
木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他手背上,没有重量,可他觉得自己的手被压得抬不起来。
“你长大了。”木南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木南的声音了。
木南不说话,不骂他,不求他,不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堵墙。
现在木南开口了,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时候,他每次学会一篇新文章,木南都会说“殿下长大了”。
不是真的长大,是一种鼓励,是一种“你做得很好,你还可以更好”的期待。
他为了这一句话,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写字,拼命地把自己变成木南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他才知道,木南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和他现在成为的这种人,不是同一种人。
“少傅,”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我吗?”
木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药凉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暗,久到他以为木南不会回答了。
“不恨,”木南说,“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抱着你,从钟楼上跳下去。”
新皇的手没有抖,药碗端得很稳,可他的心脏停了那么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他的身体没有察觉,短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可他知道,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不是恨,不是悔,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他把药碗放在木南手边,站起身来,转过身,走了。
帷幔在他身后合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道薄薄的纱隔开了两个人,他在里面,木南在外面……不,他在外面,木南在里面……他已经分不清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东宫,阳光,书房,木南在念书,他在听。
窗外有鸟叫声,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梦里他想伸手去拉木南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拉了,木南就会低头看他,就会笑,就会说“殿下,专心”。
他伸出手去了。
没有拉到。
他醒了。
龙床很大,大到他在上面翻来覆去都碰不到边。
帐子垂着,外面的月光透进来,把整个寝宫染成一种冷冷的、青白色的颜色,像泡在水里,像沉在河底。
他侧过头,看着帷幔那边。
木南的烛火还亮着,影子投在帷幔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不想再看那个影子了。
他想起皇帝——先帝,那个在密室里大笑三声、服毒而死的男人,说过的话。
“你也会这样。所有登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会这样。”
他不信。他不想信。
可他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信的。
不是因为他想变成那样,是因为这座宫殿会把每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同一种样子。
不是皇帝选择了这个位置,是这个位置选择了皇帝,然后把他捏成它想要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帷幔那边木南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可他听得见。
在这间安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寝宫里,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天快亮了。
他还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