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茑的记忆里,直到地球毁灭的时刻,人类仍未能彻底征服自然。
而此刻毫无预警的“暴雨”,却在她的头顶肆虐。
它在人类的理解力,本该是汹涌的、磅礴的,混着砸进地里的灰尘泥土气。
现在却被收缩在这憋窒的维生柱内,模仿着重力场下物体坠地的轨迹。
不知为何,虞茑想起宠物乐园里,被送到清洁舱里的猫猫狗狗们。
全自动化的清洁程序,喷淋、揉搓和烘干都不会给可爱的小动物们造成什么负担,它们隔着玻璃望向自己的时候,也如此刻落汤鸡的她一般。
维生柱外乱成了一团,各种虞茑看不到实体的监测台,发出警示的刺耳声响,亮成一片。
冷白的空间里,慌忙奔出许多长夜种,为首的长者虽还勉强沉着,但面对莉莉寇哭丧的脸,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突至的暴雨,又戛然而止。
没了嘲杂的雨声,人类哭泣的哀嚎从维生柱里清晰传来。
生命样本还是蹲在那里,许是被砸的太疼了,呜呜咽咽的。
莉莉寇看不到她埋在臂弯里的脸,但那缩起来的一团,肩膀细窄,滴水的发丝贴着背脊,蜿蜒过脚踝又散落在地上,像被海草坠住绞杀的弱小动物。
长者仔细核对着操作步骤,模拟了几次也实在找不出造成意外的破绽,生维场上飙高的各项数值回落得缓慢,生命样本看起来也并没有恢复的迹象。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长者在此刻警惕卫兵的注视下,贴近维生舱询问。
面对这个会让人类费解的疑问,虞茑淅淅索索的挪了挪,浑身湿透了并不舒服,头发也重。
她掩在胳膊下的眼睫颤了颤,随后才下定决心般深吸两口气,露出半张脸:“莲蓬头太高了!”
语气第一次严厉,带着些大胆的控诉。
虽然有不同于人类的情绪反馈,但虞茑还是能感受到柱外的长夜种们,集体到抽一口气的景象。
他们虽然预设了人类体征的各项模拟,把阈值一再调低,可到底还是超出了很难被利器划伤的长夜种的设想。
人类居然会对十几米高掉落的水滴感到不适。
得到答案的研究团队,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带着些难以理解的哑然。
善于解决问题,提出方案的虞茑,放弃了对外星物种的原理解释,要来了十分原始的“笔”以后,在玻璃维生柱上涂涂画画了起来。
“这样子的,高度在这里,会智能温控这一点非常重要!能让人类感到舒适的区域上限是55度,还有,下限是体表的温度。”
她看着舱外的一群“好学生”,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还需要帮助身体和头发进行清洁的表面活性剂。”
“当然了,如果能泡澡,那就再好不过。”渺小的人类,恬不知耻的大胆提出要求。
勾勾画画的一通操作,把造价不菲的维生柱涂的面目全非,浴室设计师仍不十分满意,不时的蹙眉走远,又靠近添上几笔。
洗澡和吃饭,是能在最小的成本范围内,让人类大幅提升幸福感知的事。她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机会,实在不想连洗个澡,都要被送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暴雨下。
看着这一系列原始又繁复的清洁过程,清单越拉越长,长老颇有些为难的欲言又止,正准备提出更好的建议,就被人类打断了。
“我不接受纳米气泡和空化光场。”虞茑抬头看着长者,斩钉截铁地,第一次有些坚持。
“我需要我习惯的清洁模式,这对我的情绪很重要,请理解。”对方浅淡的眸色和条纹状的瞳孔,获取不出信息,虞茑难免试着和缓氛围的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在对方冷硬注视下,虞茑都要为自己试探的边界是否过大而感到退缩了,身份显然不低的长者竟点了下头:“我们本来就应该满足虞小姐,您是客人。”
长者不愧是长者,语言学习能力比其他长夜种高出不止一个等级,连礼仪也十分到位。要是闭上眼睛,虞茑都分辨不出面前说话的生命体,是人类还是长夜种。
“我们本该为您提供更舒适的住所,但法度远在四个星域外,在祂赶回来之前,请虞小姐暂且忍耐。”
他说完紧盯着虞茑,条纹状的瞳孔扩散又收紧,似乎也在竭力分辨对方脸上的情绪。
果然,不出他预料的,接收到信息的人类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雀跃,甚至因为他恭维的态度和措辞,带上一些松懈的自得。
“在我们的文明里有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远来的都是客,你们真的需要好好理解一下。”
说完,人类有些自觉张狂过头,不好意思的找补:“非常感谢你们的收留,我们实在应该再多互相了解一些。”
长者微笑点了点头,教养极好的模样,甚至微微欠身。他转头用长夜语又说了一些别的,而后就带着人走了。
自称为人类的生命样本,情绪的表征渐渐平缓,一些在此次意外中才显露的激素数值,和皮层反射数据,都被大段提取,以便研究存储。
虞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专注,抱着膝盖突然有些想笑。想要活命的人类,竟能爆发出连自己都分不清的精湛演技。
头发还是湿沉,控制严格的维生柱内抽取着湿气,脚底也在慢慢变轻,“空气”在被灭杀过滤后,又被重新注入。
这场用来沐浴的暴雨,被清理着到来过的痕迹。
虞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毫无预兆的承接一场无限接近地球形态的自然袭击。
曾经让地球人感到厌烦的天气经历,认真回忆起来,居然包含了这么细微又盎然的细节,打湿皮肤的糟糕与狼狈,竟然也能让人开始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