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第十六天，也许更长，或者更短。

虞茑总算能听清一些声音。

她也终于确认，这群捕获她的智慧生命体，似乎并不准备杀掉她。

可这不见得是好消息，未知的各种可能性，反而让这段噩梦，更加恐惧。

她此刻全身赤裸，被“饲养”在一个巨型玻璃柱体里。四周空而旷，人在里面感受不到重量，只需踮踮脚趾，就能上跃下坠的游走，像一尾被养在水族馆里的人鱼。

虞茑躺在半空中悬浮的白色羽袋上，被放进这里后，她一直睡在那里，除此之外，冷白空间只剩方便直观监测的空。

而会开始被侵入梦境，应该是强制自己计算的第七天起。

虞茑也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她像一页被压进玻璃板里的标本，四肢完好，意识清醒，只是被抽走了控制权。

有一双眼睛在附近，不仅仅只是隐匿在身边，是从更近的地方——近到几乎是落在自己眉心上，细冷的丝顺着她的头骨描画，像汉尼拔的手术刀尖，气息始终悬在那里。

这东西正在仔细地嗅闻她。

它偶尔会顺着她的恐惧情绪往下，滑到大脑的储存区，掂量“回忆”这种东西在她身体构造里存在的比重。

它像是把她彻底展开了，从更高维的空间里铺陈，她被冰冷地翻阅，像有人在博物馆里对着展品默读说明，而虞茑就是那只被钉死的陈列品。

最危险的一次，是它将注意力堆积到她的颈侧。

那场入侵太深，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都能将每一帧清晰回放。它悬在那里，一小绺头发被气流拂开，露出脖颈上的跳突和耳后一小块皮肤。

而后有东西在轻轻刺入——说不上是痛，是一种冰晶化作的丝，探入皮肤后的冷颤，停留的时间极短，离开时却露出一点散乱的慌，可这也足够她把牙根咬得发酸。

虞茑重新拿回身体后，摸到颈侧那处残留的冷气，只有光滑的酸涩，而柱外的生命体照常记录讨论，调试仪器，他们感知不到那个东西来过，这个认知比那道侵入本身，更让她脊背发凉。

她早已不在熟悉的地球。

记不清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刚苏醒时甚至失去了全部感知，看不见，听不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意识和恐惧还醒着。连所谓的对“自己”的拼接，也是被转移到这里一两天后才慢慢找回的——她来自地球，二十三岁，地外种子库管理员。

其余再多，便是零碎的冲击片段，强行回忆只会头痛欲裂。

身体机能的恢复十分缓慢，应该是被冷冻了太久，头发长到膝盖，四肢干瘪瘦削，腹腔也凹陷的厉害，还好牙齿并未脱落，除了有点色弱和听力障碍，暂时没察觉到什么大碍。

她的神经和肌肉像被拼凑组装的零件一样难以协调，此刻裹着一大团头发在玻璃柱里飘荡，她庆幸四周没有可反光的材质。

幸而，收留她的生命体似乎对她还算人道。

零重力的玻璃柱舱让僵直的四肢缓和不少，缸体内氧气存在感极强，稍作深呼吸就能看到被吹皱的波纹，每隔一段时间，大约是六小时，在她能感受到一点饥饿感时，十几层楼高的玻璃顶端会悬垂下荧色软体，给她注射养剂。

每到这时，会有一群“人”从四周冷白的空间里突然出现，拿着她看不懂的仪器热烈讨论。

今天又更不一样，她恢复了听觉，居然能透过这层玻璃听到外面细碎的交谈，他们发声的部位或许与人类相似，但频段更广，每个人的音阶声调都大不相同。

他们大多身材高挑，身高和体型目测都在北欧人种之上，五官较人类更硬挺，皮肤颜色虽有深浅，但大多都白皙到泛蓝或紫。没有奇异的触角或者口器，只是手臂和下肢在长度的比例上，总有一种清晰的非人认知。

除此之外，发色各异，与人类最大的区别便是他们各式的瞳孔，或尖或散，没有一个如虞茑一般，是单一清晰的圆形图案。

以上便是虞茑十几天来能收集到的全部信息。

相较于对方全方位的观测，她只能尽心扮演一个被捕获的奇异样本，最大程度减少这个物种对她的警戒或者——兴趣，她实在不想因一时冲动，造成被开膛破肚研究的风险。

她知道这个透明的装置里，她正被严密监视，而她也在竭尽可能观察对方。

许是想的太入神，当虞茑被头顶凉软的输养软体缠住手腕时，不由的颤了一下。而这细微的人类生理反应，居然让“墙”外的生命体们都惊诧起来，不时讨论采集器上显示的数值变化。

其中一个看起来身材略矮小的，更是有些激动，甚至想要凑到“墙”边来，被旁边带有武器装束的高大卫兵，强硬的上前制止。

这下好似有了不小的争执，不满意卫兵的粗鲁，彼此的声调拉高，伴随着呵斥的氛围，对话的声调频段，在人类耳朵里也逐渐变得怪异。

直到其中一个看似颇有威仪的，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制止，场面才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