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灯火如昼,星烛垂落万点银光,铺陈在金砖玉阶之上。
皇家夜宴,礼制森严,尊卑分毫不乱。殿内公卿列坐、宗室环伺,丝竹清雅,却压不住满殿暗流。人人恪守规矩,躬身有度,唯独上首一隅,气息格外不同。
慕允端坐席间,玄色王袍暗织龙纹,眉眼素来清冷寡淡,周身疏离凛冽,像是一尊不近红尘的冰雪神像。
可这尊神像所有松弛的底线、所有破例的温柔,尽数落在身侧一人身上。
楚优韵静坐他旁侧,月白衣裙素雅干净,在满堂艳色华服之间,清淡得近乎出尘。她姿态从容,脊背挺直,不刻意逢迎,亦不张扬矜傲,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冷静。
世人皆知她与靖王是一纸契约绑定的夫妻。
交易相守,各取所需,无关风月。
可偏偏,慕允待她的每一分纵容,都坦荡得让朝野上下无从忽视。
席间沉寂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吏部尚书夫人携一众世家命妇缓步上前,捧着酒盏,笑意温婉,字字藏锋。
“王妃娘娘宠眷优渥,臣妇等人心生敬服。只是宫宴祖制在前,诸命妇谒见王族,皆需躬身行礼、亲奉杯酒,还请王妃依礼受之,保全皇家规矩。”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众人早就看不惯楚优韵——无半分低眉顺眼,不受内宅管束,不惧宗室长辈,更独占靖王独一无二的偏待。今日便是要借着皇家礼法,逼她当众折腰,磨去她身上那一份被人惯出来的从容傲气。
四周瞬间静了。
所有目光密密麻麻压落下来,尽数钉在楚优韵身上。
看戏的、等着她出丑的、等着礼法压过靖王偏爱的……人人屏息。
按照大启礼制,她即便身为王妃,也该顺势起身,颔首接酒,以示宽和得体。
楚优韵指尖轻轻落在盏沿,指尖微凉,眸光清淡无波,未有半分慌乱。
她不躲,不避,不起身,亦不辩解。
就在所有人笃定她不得不向世俗规矩低头的瞬间,身侧那道冷冽身影微微一动。
一股清贵凛然的气息覆压而来,将周遭所有窥探与恶意尽数隔绝。
慕允微微倾身,越过半寸距离,无声护在她身前。
他并未看那一众命妇,墨眸沉沉落于身侧女子清丽侧脸之上,嗓音低沉,冷彻整座宫殿。
“礼法束得住凡人,从来束不住我的王妃。”
一字一句,落地铿锵,碾碎满堂所谓规矩。
话音未落,他修长骨感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酒盏。
温热指背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一瞬相触,极轻,极短,却像电流悄然窜过,无声搅乱席间安稳。
楚优韵睫羽极轻一颤,心底微澜悄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