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昭宁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五十。比平时晚了不少,大概是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到太晚的缘故。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几个外卖早餐袋子——粥、包子、玉米、馄饨,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袋子外面还凝着水珠,看样子是刚送来不久。
傅深予不在。
林昭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安安静静的。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被子平铺在床上,拉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他站在门口,说不上来心里那一下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像早上醒来发现窗外下了场雨,明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就是觉得闷。明明只是借住,又不是见不到了。
可他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正发着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傅深予的消息。最早的几条是六点半发的:
“我要去国外出差一周。”
“照顾好自己。”
“谢谢收留。”
然后是现在这条:“早餐凉了的话可以热一下。”
林昭宁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一周。不算长,可也不短。
是七天,是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整片太平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算这种东西了?
他想了想,打字回复:“谢谢你的早餐,你在外面记得按时吃饭,你也照顾好自己。”打完这句话,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等你回来给你做大餐。”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就说到做大餐了?
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每次林曜出门超过一天,他都会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大餐”。
习惯了,顺嘴就说出来了。可林曜是弟弟,傅深予是……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早餐,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是温的。
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豆浆放下,又拿起手机翻了翻,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把手机搁在桌上。可搁下之后,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屏幕上瞟。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机场候机厅。
傅深予坐在VIP候机室里,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上亮着两条消息:“谢谢你的早餐,你在外面记得按时吃饭,你也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给你做大餐。”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叶枫从办理登机手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登机牌,远远就看见自家老板对着手机屏幕微微弯着嘴角的样子。他脚步顿了一下,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跟了傅深予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人了——傅深予不是不会笑,是很少真的笑。大多数时候的嘴角上扬,是礼节性的、公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
但此刻这个笑容,明显不一样。那笑里没有算计,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真真切切的欢喜。
叶枫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傅总,要登机了。”
“嗯。”傅深予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只是叶枫的错觉。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往登机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点亮,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指尖在机身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了早上出发前的事。
凌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傅深予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转身往林昭宁的卧室走去。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轻轻推开,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昭宁裸露的肩背上。他趴在床上,歪着脑袋,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上半身裸着,几乎全露在外面。昨晚睡到半夜嫌热,迷迷糊糊中自己脱了,此刻一只胳膊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层冷白皮在晨光里薄得近乎透明,像覆了一层清晨的霜。光线最亮的地方,皮肤几乎融进了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头发贴在颈侧,投下细细的阴影,衬得那片白愈发干净,干净得甚至有些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傅深予站在床边,看着这副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多大的人了,睡觉还跟小孩似的。被子蹬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可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睡相,让他觉得——这个人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踏踏实实地睡着。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他走过去,弯腰把林昭宁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触感温热,带着睡梦中的柔软。他顿了顿,又拽了拽被角,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脖子下面。
林昭宁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但没有醒。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傅深予没有立刻直起身。他就那样弯着腰,保持着拉被子的姿势,看着林昭宁的睡脸。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眉心舒展着,没有白天时那种紧绷。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时放松多了。
他忽然觉得,即将启程的繁忙行程,因为这个人的存在,竟生出一份踏实的安心。不是汹涌的,是温吞的,像水流悄悄漫过脚背。好像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也还不错。
他刚准备直起身,就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傅深予……”
他的动作顿住了。心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可他很快意识到,林昭宁没有醒。那张脸还是闭着眼,呼吸还是那样绵长,只是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平躺,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