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傅深予拿起一看,是派去跟着林昭宁的人发来的。
他点开消息,几张照片跳出来:林昭宁和林曜、夏桐一起走进烧烤店,林昭宁被水喷了一脸正拿纸巾擦脸,表情懵懵的,狼狈又好笑。他一张张翻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翻到第三张,他的手指停住了。林昭宁啃着玉米,嘴巴吃得黑乎乎的,可那双平时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却望向别处,有些心不在焉。
傅深予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他在想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把照片点了保存。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点进对话框打几个字——
“今天过的怎么样?”“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打到一半又删掉。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自己发过去说什么呢?
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可脑子里全是那双望向别处的眼睛。
他想知道他今天过的怎么样,开不开心,有没有……偶尔也想起自己。
起身去浴室,热水浇下来。闭上眼,那张照片还是浮在眼前。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想站在那个人面前亲口问他,想看他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关水,擦干,躺回床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林昭宁的头像还是那个卡通小人,眼睛弯弯的。上一次聊天还是出差那几天,之后再没聊过。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回来。怕打扰他,怕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会漏出来。最后还是没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场会。开完会,他就回去——回到有那个人的城市,回到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思念在胸腔里翻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盼着天快点亮。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林昭宁刚走出烧烤店,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南聿衡。他的叔叔,父亲南聿白的亲弟弟。
说起这个人,林昭宁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恨。恨太用力了,他不舍得把力气花在这样的人身上。也不是感激。感激是有的,但那点感激早被这些年无数次“顺理成章”的索取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只是结婚好几年都没能要上孩子,后来通过试管生下了他。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后来母亲想念父亲,用当年冷冻的受精卵怀了孕。但是她身体不好,又是高龄产妇,怀孕七个月就早产生下林曜,几天后自己也跟着走了。
林曜在保温箱里,一天好几千,得住上两个月。林昭宁那时还在上学,卡里的钱连一周都撑不过去。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南聿衡。
南聿衡很痛快地答应了。条件是把父亲留下的三本书的代理权签给他,一签就是十年。
当时林昭宁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代理权、什么分成比例?他只知道,如果不签这个字,林曜可能活不下来。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得像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变的承诺:“昭宁你放心,叔叔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合同里的分成比例,比行业最低标准还低了百分之十。
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弟弟从医院接回了家。他没跟叔叔吵,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吵了又能怎样?合同已经签了,钱已经花了,弟弟已经活下来了。这世上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拿一样换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但每一次见面,南聿衡都会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爸要是在就好了。”那表情真挚得挑不出一丝破绽。林昭宁看着那张脸,有时候会恍惚——也许叔叔是真心的?也许那些合同条款只是律师拟的,叔叔并不知情?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所有人面前,南聿衡都是那个尽心尽力照顾侄子、守护亡兄遗作的好人。每次有人提起,他都会叹着气说:“昭宁这孩子命苦,我当叔叔的,能帮就帮。”语气里的无奈和心疼,像真的一样。
林昭宁不想撕破脸。不是不敢,是不值得。叔叔需要维持“好叔叔”的人设,而他也不想让彼此太难堪。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你不需要揭穿他,你只需要离他远一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悬了一瞬,才接起来。
“喂,叔叔。”
“昭宁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又热络,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每一个字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工作还顺利吗?小曜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昭宁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挺好的,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南聿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热络得像隔了十万八千里都能把温度传过来,“你一个人带着小曜,叔叔知道你辛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别客气。”
林昭宁想,辛苦吗?大概是辛苦的吧。
高三那年,弟弟出生,母亲去世,他不得不休学了一年。这些年他打过多少份工,自己都记不清了——餐厅服务员、酒店大堂门童、深夜的便利店店员……有时候回到出租屋,连鞋都不想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最难的一次,他感冒发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可林曜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能倒下,只能硬撑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冲奶粉。
那些年,叔叔从来没问过他一句“你身体还好吗”。
“谢谢叔叔,不用了。”
“你这孩子,跟叔叔还客气什么。”南聿衡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心疼和感慨,“你爸走得早,你又一个人带弟弟,叔叔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就是公司太忙,抽不开身去看你们……”
林昭宁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记不清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只记得那天来了很多人——记者、合作方、叔叔公司里的人,挤挤挨挨,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叔叔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像随时会落下泪来:“昭宁你放心,叔叔不会不管你们的。”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录像,闪光灯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眼睛。那场面,着实感动了不少人。
再后来,那段录像出现在了叔叔公司的宣传片里,标题赫然写着“资助失去父母的孤儿”。画面中,叔叔握着他的手,表情悲悯而坚定,配乐煽情,字幕感人。
林昭宁当时看到,愣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了又怎样呢。
叔叔南聿衡几乎很少来看他们。林曜刚出生的头几年,他倒是每年都准时打来一笔钱——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林曜的奶粉钱,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林昭宁从没主动要过,也从没拒绝过。他知道那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南聿白的儿子”的。是叔叔维持“好兄弟、好伯父”人设的成本,一笔精确计算过、性价比最高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