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缩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不敢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窗外是京川的街景，一栋栋建筑往后退，路旁有人在卖气球，花花绿绿的一簇飘在半空。

有几个印着小丑的图案，咧着大红嘴，歪着脑袋，像是在笑他。笑他抢着开车，笑他在老板面前又丢了一回脸。他觉得那几只小丑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我为什么要抢着开车？这种蠢事也做得出来？入职一周，丢脸丢了一箩筐，什么形象都没了。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他越想越懊恼，可就是不敢转头。怕一转头，就会对上傅深予的目光，不知道那目光里会是什么——笑他？还是觉得他一无是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眯了眯眼睛，偷偷把脸转回来一点。余光里，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事，就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是，自己已经丢了那么多次脸，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想到这里，林昭宁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

傅深予的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那个人缩在座位里，从窗外转回一点，耳尖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褪下去过。那副小心翼翼又偷偷松口气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让人有点想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昭宁以为傅深予已经忘了这茬，正准备慢慢把脖子缩回去的时候——

“驾照考了多久了？”

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淡淡的。

林昭宁肩膀猛地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三……三年。”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过几次？”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就……考完那天开过一次。”他说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考完试就没摸过车，今天居然敢抢着开老板的车——他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傅深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个“嗯”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惊讶，甚至算不上评价。但林昭宁总觉得那声“嗯”里藏着点什么——是“我就知道”？还是“你怎么敢的”？

他不敢深想，默默把脸又往车窗那边转了一点，恨不得整个人贴到玻璃上去。

窗外又飘过一只小丑气球，咧着大嘴冲他笑。林昭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笑什么笑，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然后他想起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程澜解约，热搜爆了。公司出事。

傅深予知道吗？肯定知道吧。那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林昭宁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的侧脸。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废话，热搜都爆了，能不知道吗。

问“你还好吗？”——他们是老板和员工，又不是朋友，这么问会不会太越界。

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一个入职才几天、没钱没势的员工，能帮什么忙？

他把各种问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全盘否定。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往车窗那边又转了一点，假装在看风景。

但他没睡着。

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傅深予的呼吸声，听车里的空调声，听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鸣笛声。他想知道傅深予会不会主动说什么，会不会叹气，会不会露出什么他听不出来的情绪。

什么也没有。傅深予就只是开着车，安静地开着车，像平时一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昭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他一眼。

傅深予正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真的。也许大老板都是这样吧，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一张脸上什么都不剩。

林昭宁把眼睛闭上。心里有点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换作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傅深予是怎么做到的？

他又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侧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车厢里很安静。

林昭宁靠在座位上，闭眼假寐。可脑子却停不下来——要不要问问热搜的事？万一人家不想提呢？他一个试用期员工，操什么闲心？万一又像刚才那样帮倒忙，再多嘴问东问西，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老板对他不差，他更不能不知好歹。嗯，假装不知道。

念头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他却在“管”和“不管”之间反复横跳，纠结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车停在红灯前，他才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张开嘴——

“那个……”

绿灯亮了，车子稳稳滑了出去。

“到了叫你。”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林昭宁一愣——到了叫？所以他以为我在睡觉？那刚才那句“那个”，他肯定当成梦话了？应该是吧……听见了不可能没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哦。”

只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大老板的烦心事，哪轮得到他来操心。下次吧，等下次机会合适再说。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炸响。林昭宁掏出来一看——夏桐。这个点怎么打电话？脑子里“嗡”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林曜出事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通话键，声音都变了调：“林曜怎么了？！”话音未落，整个人已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差点撞上车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夏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开来：“什么林曜怎么了！林曜能怎么了！他早上吃了2个大包子，这会应该正在开心做课间操！”

林昭宁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哦……吓死我了。”他呼出一口气，“那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干嘛？”

“你看新闻没？”

林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捂住手机话筒，压低声音：

“……看了。怎么了？”

“看了你还这么淡定？！”夏桐的声音从听筒里往外蹦，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我看评论说洛影传媒‘压榨艺人’，股价都跌了！你还在那儿干嘛？赶紧回来啊！万一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你岂不是白干了？而且你不是说专业不对口吗，你之前那份——”

林昭宁听着夏桐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敢看傅深予，怕他听见夏桐的话。

他只能更用力地捂住手机，恨不得把听筒塞进自己耳朵里。

“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跟你讲——”

林昭宁没等她说完，一把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