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傅深予忽然醒了。
床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被扯动,带进来一丝凉意。
他的睡眠向来浅,这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足以将他从沉睡中拽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眼。黑暗中,听觉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被子被拉扯的窸窣声、床垫细微的凹陷,还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正落在他颈侧。很轻,很浅,像羽毛擦过皮肤。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脖颈。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脊背缓缓攀升,像细小的电流,不致命,但足够让人清醒。
他睁开眼。
床头亮着一盏夜视灯,昏黄柔和的光铺满整个房间。他偏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林昭宁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近到他能在暖黄的光里看清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看清鼻尖上那一小片光晕,看清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唇——唇色是淡淡的粉,透着安稳的睡意。
傅深予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撑起身子,微微抬起一点,才发现林昭宁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他的房间,裹着被子蜷在他左侧。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正香。
那具白天对着他总是拘谨、总是绷着的身体,此刻软绵绵地蜷在那儿,毫无防备。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不问这里是谁的地盘,只管自己睡得舒服。
他是怎么进来的?
傅深予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睡前关了门,门锁并没有坏。
这个人……是梦游?还是睡得迷迷糊糊走错了房间?看他裹着被子、枕头还压在脑袋底下的样子,大概是半夜起来上厕所,迷糊间摸错了方向,把他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往床上一倒就不省人事了。
完全是无意识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傅深予的心忽然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撞击着胸腔,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那一跳是真的。
他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呼吸。
太乖了。也太……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指节放松地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那双手不再是白天握笔时沾满碳粉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他心里一软,只想轻轻碰一碰。但他不敢。
一丝淡淡的清香悄然钻入鼻息。
不是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残留的那种刻意的香精味。更柔和,更贴肤,像是从皮肤里慢慢透出来的,带着清冽果香的葡萄柚味道。微甜,混着他自身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一丝一缕地缠绕过来,侵入每一寸感知。
像初夏夜晚的风,轻轻吹过来,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人无处可躲。
傅深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在商场的画面——
林昭宁站在护肤品店里,拿起一瓶身体乳试用装,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还行”。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望着站在柜台前认真挑选沐浴露的人,压根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问他。
愣神的工夫,嘴巴已经先于脑子把话递了出去。说完才瞥了一眼瓶身——葡萄柚。
林昭宁“哦”了一声,把那瓶放下,又拿起另一瓶闻了闻。
最后还是买了最初那瓶。葡萄柚味的。
现在这股味道就弥漫在他枕边,从他的呼吸里、从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渗过来。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那人洗完澡后留在身上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他又想起这张脸——他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小时候肉嘟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被老师用粉笔头砸过,脸蛋上留下一道白印。后来再见他,轮廓长开了些,婴儿肥消下去一点,可那张脸还是软萌软萌的,跟小时候一样。还有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的腿,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
近到呼吸可闻,近到能看见睫毛的每一道弧度。
傅深予的手臂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弄出点动静,就会惊碎这片近在咫尺的梦。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碎发遮住半边的眉眼,看着微微张开的唇,那唇间偶尔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很短,像是梦里的呓语,听不真切。
如果林昭宁现在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老板的床上,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起来,耳朵红透,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深予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但这个弧度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林昭宁醒来时出现在他面前。不能让他发现这张床的主人也醒着,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看了他多久。
他不能让林昭宁觉得尴尬,更不能让他觉得危险。
所以傅深予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熟睡。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人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呼吸偶尔加重又恢复平稳的起伏——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手臂麻了,后背僵了,但他不敢动。
耳边是那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的脖颈。那个声音让他安心,又让他心慌。他想转过身,把人揽进怀里。想得心脏都在隐隐发疼。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敢碰。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不小心,这个人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窗外的夜色还很浓,夜视灯的光晕笼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傅深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他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这一刻,这个人就在他身边——不是隔着玻璃的远远注视,不是车里悬在半空的手,而是真真切切地,与他共享同一片空气、同一张床。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弧度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天还没亮。他们还可以在这张床上,躺很久很久。傅深予闻着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觉得今晚可以做个美梦。
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叠在一起,意识渐渐沉入回忆——画面回到了那个下午。
其实林昭宁本来想自己去。他在脑子里把路线盘算得明明白白——打车去最近的商场,速战速决,买几件换洗衣服,再买点洗漱用品,完事自己打车回来。简单,高效,不麻烦任何人。最好连招呼都不用打,老板忙老板的,他忙他的,两不相干。
毕竟两个大男人一起逛街——还要买内裤袜子这种贴身玩意儿——太奇怪了。
更何况还是老板和员工。准确来说,是老板和入职一周、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员工。
奇怪,而且尴尬。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两人并肩走在商场里,他拿起一条内裤看尺码,傅深予在旁边等着;他进试衣间试衣服,傅深予坐在外面刷手机;他去买单,傅深予站在收银台旁边,收银员看看他又看看傅深予,眼神逐渐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