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暗下来,从明亮的地面陡然沉入地下空间的昏黄。轮胎碾过环氧地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深予打了转向灯,缓缓滑入一个车位,熄火。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
林昭宁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只手托着脑袋,歪倒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沉。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被他呼出的热气熏出一小片模糊的圆圈。
傅深予没有动。车内的灯没开,只有车库天花板上稀疏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昏黄的光晕在林昭宁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人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偶尔轻轻抖一下,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看着被车窗玻璃挤得有点变形的脸颊,颧骨那一块被压得微微泛红,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看着嘴角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点油光——大概是吃包子留下的,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那张脸毫无防备。没有了醒着时的小心翼翼,没有了偷偷观察他时紧绷的神经,只剩下最本真的、软乎乎的睡颜。连睡觉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劲儿——明明刚才还坐得笔直,这会儿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脑袋都快滑到窗框上了。
傅深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了。
英语课,下午第一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整个教室暖洋洋的。那时的他就是这样,坐在傅深予旁边,一只手支着脑袋,肉嘟嘟的小脸被手掌挤出一坨肉,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他在下面一下一下地点头。脑袋越来越沉,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一半又猛地弹起来,然后继续坠。像个小鸡啄米,啄着啄着,脑袋就歪到了课本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那时候傅深予就这样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阳光落在那颗脑袋上,发旋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他怎么那么困?上课都能睡成这样。
又好像是:他这样撑着不累吗?脖子不酸吗?
后来他终于撑不住,彻底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被压红的脸颊。阳光落在那一小片露出的皮肤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他当时看了很久。久到老师拿着粉笔砸那颗睡得昏天暗地的小脑袋,粉笔落在那颗脑袋旁边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碎成两截。那颗脑袋纹丝不动。
他在看什么呢?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颗脑袋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可可爱爱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傅深予的目光从记忆里收回来,落在眼前这张脸上。
两张脸像薄薄的底片叠在一起,对着光,轮廓慢慢嵌合——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只是不再肉嘟嘟的了。清瘦了许多,却依旧软萌可爱。不是小时候那种圆滚滚的奶膘,而是一种长开后反而更显稚气的软——脸颊薄了,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点舌尖。整张脸奶乎乎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软的棉花糖,成形了,却让人觉得轻轻一戳就会塌下去。
此刻那张脸正在眼前安静地、毫无防备地酣睡着。没有了醒着时在他面前那副谨小慎微、绷得像根弦的样子,也没有了偷偷摸摸观察他时假装淡定的表情。
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本来就半遮的眼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缕头发很细,很软,在光线里泛着浅浅的棕色,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傅深予看着那缕碎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动。
很久以前,他就想过——那撮碎发挡住眼睛,会不会不舒服?他会不会想把它拨开?会不会在写作业的时候烦躁地甩甩头,把那缕头发甩到耳后?
他没拨过。
那时候没有。
那时候他只是看着,看着那颗脑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那缕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看着那张脸在睡梦中变得柔软。
现在——
他伸出手。
很轻,很慢。手臂越过中控台,越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指尖朝那张脸靠近。快要触到那缕碎发的时候,他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那缕发丝传来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散发的温热,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
林昭宁的呼吸依旧均匀,胸口一起一伏,一无所觉。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
林昭宁眼皮动了动。
睡眼朦胧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不是那种陌生的、让人警觉的注视,而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目光——像坐在办公室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直直地看过来,一直看、一直看,落在身上就不挪开。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轻。像一阵暖风,带着极淡的木质香,正朝他脸上过来。
意识慢慢往上浮,像从水底挣扎着往上冒。水很沉,很重,把他往下拽,但那阵风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上拉。
眼皮沉得厉害,但他还是使劲撑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有个东西——一只手。应该是一只手。悬在半空。离他脸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散发的温度,近到他觉得下一秒那只手就会落在他的脸上。
林昭宁瞳孔瞬间放大。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谁?我在哪儿?这什么情况?——车上。出差的车上。傅深予的车上。傅深予的手,在他脸旁边。
信息像碎纸片一样飞过来,他接住一片,又接住一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剩下一个最直接的、最原始的反应——
他的手为什么在那里?
下一秒,他“嗖”一下坐直了。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