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予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棕色的布艺沙发,椭圆形的茶几,电视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手办,墙上挂着手绘的画,像是自己买来装裱的。每一件东西都不算新,也不贵,但放得恰到好处,像被人一件一件用心摆放过。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客厅不大,几步就走完了。左手边是厨房,门半开着,锅里的姜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甜丝丝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姜的辛辣,暖烘烘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调料瓶一字排开,从高到低,像排队的小人。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那双手,画画的时候沾满碳粉,擦灶台的时候应该也很认真。
厨房紧挨着浴室,浴室的门关着,水声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他没有在浴室门口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两扇对门的卧室。一扇门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卡通画,另一扇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木纹本身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傅深予在干净的那扇门前站住了。
他抬起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他侧过头,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水声还在继续,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垂下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无声地开了。
卧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品是暖色调的——鹅黄色和米白色搭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得柔软。枕头旁边躺着一只加菲猫玩偶,橘黄色的,圆滚滚的。被子没有叠,随意地铺在床上,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
他平时难道搂着这个睡觉?加菲猫。跟他一样,圆圆的,很可爱。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便签纸,从书页边缘探出头来,露出参差不齐的边角。旁边放着一盏蘑菇形状的白色台灯,圆嘟嘟的灯罩微微垂下,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倒影,像月亮落进了屋里。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台式机的屏幕黑着,主机箱上的电源灯还亮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光点。桌上零散堆着画画用的东西——铅笔、橡皮、马克笔,几支针管笔的笔帽散落在桌面上,还有几张画稿叠在一起。
傅深予没有伸手去动那些画稿。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看着那些圆润的线条,一笔一笔,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想起那几个晚上。
他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把林昭宁连载的漫画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一格一格,连作者的话都没跳过。看到不知几点,最后一话看完,又翻回第一章,从头看起。
评论区他也没落下。几千条评论,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那些画稿上的线条,和那些深夜翻过的评论,在他心里慢慢叠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人。
傅深予收回目光,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姜茶。茶已经凉了一些,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对他来说有些甜了,姜的辛辣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身体内部慢慢散开。
他放了多少糖?两勺?还是三勺?
他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个反着光的相框上,没有再移开。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还没开。水声已经停了有一阵了。
林昭宁洗完澡出来,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柔的角落,茶几上的姜茶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还阴着,地面上只剩浅浅的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傅深予还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侧脸照得有些柔和。
“雨停了。”林昭宁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头看他。
傅深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刚洗完澡的林昭宁穿着宽松的白T恤,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冒着热气。
“嗯。”傅深予把手机放下,“看到了。”
“那你的车……”林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头发上的水珠滴了一滴在手臂上,他随手抹了抹,“拖走了吗?”
“叫了拖车,已经处理了。”
“哦。”林昭宁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
安静忽然变得很明显。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安静,是那种面对面坐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林昭宁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对面那件黑色卫衣的细微摩擦声——傅深予大概是觉得有些闷,抬手扯了扯卫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
林昭宁偷偷瞥了他一眼。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装。林昭宁在心里嘀咕了一阵,觉得自己作为东道主,总该找点话说。
“那个……衣服有点小吧?我就知道你穿不了。”话一出口,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不废话吗?人家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就小,你现在又说一遍,这不是放大尴尬吗?
他赶紧找补:“那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煮碗面?”
傅深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用。”
“哦。”林昭宁又找不到话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那什么?那你要不要喝点水?那你要不要看电视?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选项,每个都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在办公室,这是在自家客厅,他才是主人。可坐在这儿,他愣是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正想着,傅深予的手机忽然响了。
傅深予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
“嗯。”低低的一声,听着有些冷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有太多回应,偶尔应一声“嗯”“好”。
林昭宁假装对窗外的天空很感兴趣,竖着耳朵偷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傅深予挂断了电话。
“有人来接我了。”他说,从沙发上站起来。黑色的卫衣在他身上绷得有些紧,他伸手扯了扯下摆——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意整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