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没注意到——他每次停的时候，目光都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圆圆的，后脑勺还扎着个小啾啾，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果子。

还是那么圆。小时候就是圆的，现在脑袋也是圆的。

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指节分明，翻动纸张时动作很轻。

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当年趴在桌上画画倒是一模一样。

落在他那些小动作上——皱眉，抓头发，咬笔帽。

眉头皱起来的时候，额心会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抓头发的时候，那个小啾啾跟着晃；

咬笔帽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藏了东西的小仓鼠。

傅深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这些小动作，倒是一个都没变。

傅深予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收回了思绪，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脑袋被抓得跟鸡窝似的，小啾啾歪得快要掉下来，几缕碎发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兔子。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想把那个歪掉的小啾啾扶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林昭宁低着头，对着一堆资料皱眉，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傅深予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张冷淡的脸。

林昭宁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作者——他记得很清楚，明明是俗套的剧情，硬是被作者写出了花，搞笑又温馨。

日常写得生动有趣，人物互动活灵活现，随便一句对白都能让人笑出声，笑着笑着又被戳中泪点。

但是这本——《暮色迟迟》。

啧。

林昭宁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看了三章。三章下来，别说笑了，嘴角都没动一下。内容平淡得像白开水，寡淡无味，翻过去就忘。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不死心地往后翻了几章，想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那些灵动的对话呢？那些让人心动的瞬间呢？那个能把俗套写出花的作者去哪儿了？

没有。毛都没有。

林昭宁默默关掉页面，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傅深予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表情——眉头拧着，嘴微微嘟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昭宁一饿就仰着脑袋盯着天花板，嘴里小声念叨，像在跟天花板商量点什么。到底在嘀咕什么，他没听清过，但每次都能听见他肚子咕咕叫。

想不通。

他叹了口气，点进读者评论区，想看看别人怎么说。

评论区吵得挺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激情五星：“文笔还是一如既往地细腻！冲着这个文字质感就值得五颗星，爱了爱了！”

有人中肯三星：“文笔确实是好的，但节奏真的太慢了……我都看到第二十章了，还没搞清楚主线到底是什么。”

有人暴躁一星：“这真的是《xx》那个作者吗？是不是换人代笔了？前几章我都看瞌睡了，醒来剧情还在原地踏步。”

还有人写了篇小作文，一针见血：“她就不该碰权谋。既没了张力，又丢了烟火气，整个一四不像。”

林昭宁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

然后他皱着眉，在电脑上敲了一段中肯的点评，敲完还反复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柔和的暖色。林昭宁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下午，眼睛开始发酸发胀，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哈欠来势汹汹，打得他眼泪汪汪。他一边打一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在沙发上舒展开来，像只懒洋洋的猫——

然后他一抬头，正正好好对上傅深予的目光。

林昭宁僵住了。

四目相对。

林昭宁的懒腰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

傅深予其实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打哈欠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伸懒腰的时候，腰线从卫衣下摆露出来一截——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移回来。然后就被抓了个正着。

林昭宁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敲键盘，正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举在半空的胳膊上，落在他张到一半的嘴上，落在他那张因为打哈欠而毫无形象可言的脸上。

林昭宁脑子里“嗡”地炸开：卧槽卧槽卧槽！！！是不是被抓到偷懒了？！他不会就是在等这一刻吧？！

完了，完了，完了。

他“嗖”地收回胳膊，动作太快差点把腰闪了。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硬生生把剩下的半个哈欠憋了回去。

憋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差点又弯了。忍住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很忙地在电脑上点来点去——点开一个文件夹，关掉；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再关掉。鼠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他的视线还在吗？

他没敢抬头看。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

林昭宁维持着“我很忙”的姿态，又坚持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悄悄抬起眼，飞快地往办公桌后面瞟了一眼。

傅深予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手机，正低头打字。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侧脸线条照得更分明了。

没在看我。

林昭宁松了口气，收回眼神。

但脑子已经不在工作上了。

——好怪的感觉。孤男寡男的，在一个办公室，还——

他想起很多天前的那个傍晚。

当时他胃疼得快死的时候，他抱着的那条腿，隐约记得——那人的西装裤是细腻的面料，底下是紧实的大腿肌肉。他当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只知道死死抱着，像抱救命稻草。

然后还记得那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他，眼神黑沉沉的，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再后来他晕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

夏桐坐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然后就是——夏桐激动地晃他胳膊：“那个送你来的男人，就是傅深予！洛影传媒大老板！”

林昭宁当时脑子还是懵的，只“哦”了一声。

现在想想，那个“哦”真是太敷衍了。

因为那个男人听到后，转身，站在病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那个冷而淡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他虚弱地回答了。然后傅深予就走了。

全程就这一句。

林昭宁当时想：这人真冷。

现在想想：他不会记仇吧？人家可是洛影传媒的大老板啊！自己当时听到名字，就只是“哦”了一声。

林昭宁现在想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摇醒：你“哦”什么“哦”！那是你老板！你能不能有点礼貌？！早知道应该一个激灵从病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大，表情夸张，配上一个高八度的“哇——！！！”

最好再补一句：“原来是傅总！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您的大名如雷贯耳！”

说不定还能给老板留个好印象。

还有自己抱着人家大腿那么紧，说不定把裤子弄皱了，说不定还把汗蹭上去了……他当时疼得满头大汗，谁知道有没有蹭到什么不该蹭的地方？

林昭宁越想越心虚，越想越绝望。

完了，第一印象，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