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那天，林昭宁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亮透，闹钟响之前他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对着镜子跟衬衫领子较了半天劲——左边翻进去，右边扯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还是觉得哪儿不对。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不就换个部门吗，你是最棒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乖巧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信心十足的样子。

但等他站在洛影传媒那三十八层大楼前，那点信心瞬间被风吹散了一半。

真高啊。

高得他仰起头，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楼顶。

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倾泻下来，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冰，冷冷地俯瞰着地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个个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专业神情。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里面的衬衫——这会儿才意识到，领子好像还是歪的。

完了。

林昭宁脑中闪过夏桐的话：淘汰率也高，试用期能刷掉一半的人……

所以，不会因为业务不熟练，没干几天就被辞退吧？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

啧，不吉利。

如果真被辞退了，影视策划部是进不去了，连版权部就更不要想了。

算了，先进去再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桥头自然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林昭宁在楼下背了会安慰自己的俗语，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的入职通知，笑容甜美地把他领到员工入职接待室。

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HR领着他去各个办公区域熟悉环境。

“影视项目部在28层，”HR边走边说，“我们这栋楼一共38层，1到10层是接待大堂、餐厅、咖啡厅、健身房、公共会议室……34、35层是影视项目部的办公区，36层以上是高管办公区……”

林昭宁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却有点跟不上。HR介绍得太详细了，真的是太详细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大公司，HR都这么敬业耐心，事无巨细。福利待遇自然不用说，刚才填入职信息的时候，HR已经一项一项给他讲清楚了。

但是——数字太多了，信息太多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个快被塞爆的硬盘，此刻还在被疯狂地往里拖文件，进度条已经卡在99%死活不动了。

HR带着他一路穿梭，电梯门开开合合，走走停停。他们穿过一个个办公大厅，经过一间间休息室，绕过一个个会议室。每到一层，HR就指着四周介绍：这一层是做什么的，那一层有什么，哪个会议室需要预约……

林昭宁努力点头，努力记住，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明亮的灯光，整齐的工位，墙上贴着的海报，玻璃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一闪一闪。有人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嘴里蹦着他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有人端着咖啡从身边经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地响。

林昭宁忽然恍惚了一瞬。

父亲当年来过这里吗？是不是也走过这些走廊？他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兴奋，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站在某个陌生的走廊里，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

但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偏过头，飞快地眨眨眼，借着看墙上海报的动作，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味道吧？”HR小姐姐忽然停下脚步，笑着解释，“早上有人在这里吃饭，阿姨应该没打扫，所以有些味道。等下让阿姨打开窗透透气就好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误解了。但他没多解释，赶紧顺着话接道：“哦，没事的。”

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在公司转了一圈后，林昭宁被带到了影视项目部的工作区域。正是上午最忙的时段。

HR拍了拍手，正在忙碌的一群人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人冲他点点头，有人礼貌地笑了笑，还有个年纪相仿的男生说了句“欢迎”，然后就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短暂的寒暄过后，林昭宁被领到自己的工位上。

靠窗的位置，视野不错。桌上有电脑以及文件夹、本子、笔——员工入职三件套，整整齐齐摆着。

林昭宁坐下来，翻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项目资料——策划案、评估报告……一堆他看不太懂的专业文档，密密麻麻挤满纸面。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默默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既来之则安之。看不懂也没关系，慢慢看。总能看懂的。

当天下午，林昭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工位的问题，也不是同事的问题。是——视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羽毛尖儿似的，时不时在他身上轻轻落一下，又悄悄移开。

刚开始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自己太敏感——新入职，刚到陌生环境，容易紧张，也容易想多。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前方是对面同事的一摞摞书和文件，堆得像小山似的。再往后几米，大概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开在他的左前侧，刚好是视野盲区。正对面则拉着帘子，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大概是错觉吧。林昭宁这么想着，又低头继续看资料。

周二上午，林昭宁越发确定那道视线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错觉，也不是敏感，是真的有人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直直地望向他这边。

下午，当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时，他没有犹豫——

他猛地坐直身子，顺着感觉的方向直直望过去。

远处那间办公室的门帘被扒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男人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透过玻璃，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昭宁愣住了。

那是一双冷厉的眼。隔着大半个办公区，他看不清瞳色，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深冬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冷冷地压过来，让他的心口猛地一窒。

可那双眼睛又很好看——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像冬晨玻璃上结的霜花，漂亮，但碰不得。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欣赏的时候。他飞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

心跳有点快。

——卧槽，他盯着我看干嘛？有病？

——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