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浔那天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一遍一遍在心里铺垫,推开这扇门,可能会看到空荡荡的没有人的积灰的客厅,可能会面对李冽冷酷无情的质问,路浔矛盾又挣扎,既怕面对又怕他走。
最终事实和他所想完全相背。
路浔后来的后来无数次回忆和李冽相处的点点滴滴,发觉李冽简直是漏洞百出,只是太多的细枝末节被路浔刻意忽视,或者说是路浔当时糟糕的状态让他不得已下意识屏蔽掉那些不好的讯息,他就像一个溺水的濒死的人,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已经筋疲力尽的拯救者,然后有意无意,将救他的人摁进冰冷的湖水中。
屋子不是空的,有很多生活的痕迹。饭桌上敞着快餐盒,满的,像是只吃了一口,也像是一口没吃,衣服和鞋子扔在沙发上,卧室门大敞,烟灰缸里的烟头多到溢出来,刺鼻的味道开了窗也没散净。
李冽把头闷在被子里,在睡觉。
路浔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瓶子。
安眠药。
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十二岁,他推开陈愿的房门,看到安眠药,看到陈愿,闭着眼睛也像是睡着了。
很难想象路浔当时是顶着怎样的心理压力去探李冽的鼻息,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沙里,太重太沉。呼吸扫在手指上,路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趴下去听心跳,慌慌张张摸李冽的手,确认只是睡着后长舒一口气,胸口仍是剧烈起伏,紧接着整个人倒在李冽身上,身体一直在发抖。
太害怕,真的太害怕了,事后路浔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太紧张太惶恐,将这段插曲中李冽的不寻常全摘了出去。
李冽那次只是单纯的睡不着,怎么睡都睡不着,大脑时时刻刻异常清醒,但是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没办法,他吃了一粒安眠药。意识陡然沉进一片深海,幼年的残碎画面在脑海内转啊转,梦见了他妈缩在墙角抱着幺幺哭,他很累,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她们走,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明明是朝着她们走的,但怎么都走不到她们身边。
李冽知道自己在睡觉,可就是睁不开眼睛,停不下梦中往前走的步子,他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特别久特别久,久到路浔的脑袋重重磕到他的肩上才悠悠转醒。
暖橙色的太阳光平铺在身上,剧烈短促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李冽的手下意识抬了抬,在路浔背上摸了摸,哄小孩似的拍拍,又轻轻捏他的脖子,停了好大一会儿后又像是不确定似的叫了路浔的名字。
路浔。路浔。
“是我。”路浔手指收力,抓着李冽的肩膀闷声回答。
无法平息剧烈的心跳和不受控的颤抖,不安、紧张、焦虑,各色情绪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大网,把路浔一整个罩住,拖着他下坠、再下坠。路浔只知道紧紧抱着李冽,好似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不会把他抛下。
李冽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双手环住路浔的腰把人抱紧,他像是还没有从永无尽头的梦里醒过来,努力睁开眼睛想把路浔的脸看清,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仔仔细细地确认辨别,看清后用手指轻轻蹭他的脸,又闭上了眼。
李冽什么也没有问,没有问路浔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实际上李冽根本不知道路浔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他也有十多天没回来过,从接到赵琴电话的那刻,他就一直处在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里,觉得什么都是假的,脚踩的水泥路是假的,路边的花是假的,长在土里的草也是假的,浑浑噩噩地从医院到火化场再到辛镇,他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一捧土又一捧土,把幺幺埋到了小山坡上,旁边那块地长出了绿草的嫩芽,他妈坟前的土还是新的。
李冽抱着路浔不说话,路浔趴在他肩上也不说话,眼皮越来越沉,就这么相互依赖着拥抱着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为什么吃这个?”
路浔指了指桌上的安眠药,问李冽。
“睡不着,好久没睡了。”
“为什么……睡不着?”路浔的手指摁了摁李冽的后背,声音很轻,“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李冽这会儿的情绪太糟糕,像是踽踽独行在一障叠着一障的迷雾中,被翻腾的河水和起伏的大山缠得发沉。他看不出来路浔许久没有回家,看不见路浔消瘦的脸颊和泛青的手背,也看不见路浔眼里的痛苦和挣扎,他只是下意识地遵从本能,摸摸路浔的脸,小声说,“抱抱我。”
路浔顿了顿,用力把他抱紧。
李冽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一种极其消极的状态中,虽然仍是对着路浔笑,嘴角勾起眼睛弯着,笑得懒懒散散,但是他睡不着,吃不下,也不出门了,路浔隔一天去一次医院,回来后总能看见李冽百无聊赖地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发呆,手上偶尔有支笔,有本书,偶尔什么都没有。
路浔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着李冽睡不着,吃不下,然后一次又一次拿担忧的眼神瞧他。
不知道第几个夜晚,路浔用脑袋轻轻蹭李冽的脖子,慢慢吻他的喉结和锁骨,李冽的手指在他背上打圈,还是和之前一样问他疼不疼。路浔摇摇头,摸摸他小腿上新添的伤疤,也问他疼不疼。
“疼,很疼,”李冽笑着说,“踩空了,从楼梯上摔下去,被划着了。”
他的笑音听起来让人很难过。
李冽突然跟路浔讲起幺幺,他慢慢悠悠地讲,讲幺幺只有十二岁,今年应该去市里念初中,喜欢画画,喜欢糖葫芦和棉花糖,她偏爱吃甜的,李冽说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路浔背上点了一个点,又划了几条线,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用一条线一条线和别人串起来,串成蜘蛛网,密密麻麻,李冽说他的线都断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点。
路浔告诉他,我也是一个点。
李冽问,“你会走吗?”
安静的房间,李冽安静地看着路浔,眼神执拗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用力烙下来。那时候李冽站在黄土坡上,铁轨震天响,绿皮火车从远处一点一点驶过来,吐出的白色烟雾在青色的天空张牙舞爪,他觉得未来是一片漆黑的海,潮湿,咸腥,没有屹立的灯塔,没有航行的帆船,只有零星的孤岛和海鸥的嘶鸣。
李冽吻路浔的眉毛,脸颊,在他的沉默里自说自话,“路浔,永远在一起吧。”
不要走。
不要离开。
路浔,路浔。
永远在一起吧。
万千孤岛汇成一条起伏的线,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平静无波的海面,风声,浪声,全都被推向很远很远,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黑色。
路浔轻声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