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罗灵岫,是在擘海宗的医堂里。
这里遍地哀鸿,一排排伤患躺在担架上,焦黑的残躯裹着绑带,止不住渗出鲜血和脓水。擘海宗恐怕已经将整个鄂州城的医者都请来了,他们穿梭在担架中间,一个个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三堂多是工匠和学徒,常年在船坞里工作、授课、学艺。这回天工大会和义榜,许多弟子都出去瞧热闹了,可三堂规矩严,学徒们不敢擅离船坞,却给了贼人可趁之机。
“蝉衣。”罗灵岫看见来人,勉强提起精神招呼了一声,眉目间的阴郁却并没有化开。
她把祝与同带出了门。
罗霏如影子般紧紧跟随在两人后面。
三人依然还是上了船,借擘海宗总坛内那条渠水行路,不必担忧身边有谁的耳目。
“怎么回事?”
祝与同问道。
罗灵岫道:“昨日我也在总坛之内,有一伙凶徒趁罗江春不在这里,闯入擘海宗大肆屠戮弟子,刑堂等几位堂主听闻了动静,赶紧前去支援,不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叫另一伙贼人潜进三堂船坞之中,引燃了火药。”
“三堂堂主张古不会武功,当场身亡,张兰,也就是那位副堂主,因为爆炸时离得较远,保住了命,但情况也实在不好。”
“还有船坞其余弟子伤亡近百人。”
祝与同皱眉道:“我一早来此,路上怎么听说这事是吞天会干的?”
罗灵岫深吸一口气:“他们打着吞天会的旗招摇闯进擘海宗大门,用的武功还是枯荣掌,只不过功力很浅,在门口制造了一点骚乱就被当场拿下了,结果转头船坞爆炸,这群人趁机全都服了毒,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眼下也只有那写着吞天会大名的旗帜留了下来,是唯一线索。”
她伸手捏了捏眉心。
祝与同见她眼下青黑,猜想她或许一晚没睡。
可能也不止她,整个擘海宗昨晚应该没人睡得着觉。
“昨日义榜之事你知晓了吗?”
“……我的人已经告诉我了。”罗灵岫道:“你前脚刚在义榜揭露这群人的恶行,他们后脚就搞出这样的事情来,很难说不是挑衅。”
祝与同摇头:“他们要挑衅何不直接针对我?况且,我的身份暴露在这群人眼中不过几日而已,而三堂爆炸一事,或许已经筹谋多时。”
罗江春又不是吃素的,随便来一群人就能闯进总坛,摧毁擘海宗最看重的三堂?那船坞可是擘海宗最为机密的地方,被这伙人轻易炸毁,其中肯定有更多的内幕。
“不错。”罗灵岫也点头:“这样大的动作,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祝与同看向她。
其实昨日听见这个消息时,祝与同心中莫名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她竟怀疑是罗灵岫搞出来的事。但从眼下所见所闻来看,罗灵岫应该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罗江春那厮昨天大发雷霆。”她眼中阴云密布,姣好面容都显得有些狰狞。
“昨日石子平和曹文华都不在总坛之中,他倒怪起我来了。”
“我坐在五堂都差点被爆炸波及,屋顶塌了半边,他怎么不去怪老天爷没一道雷把他自己劈死好白日飞升去?”
祝与同忍不住笑出声。
罗灵岫转头,无语看她。
“眼下三堂算是完了,擘海宗遭此重创,他倒不好再给石子平还有曹文华他们甩脸子了。”
“之前章景鸿的事情过后,曹文华一直在和罗江春冷战。他把罗霏派去天工大会,就是想打曹文华的脸,显摆自己也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儿子,让其他人做事安分点。”
“如今呢?他还不是又要讨好曹文华他们去。”
擘海宗年份不深,自始至终都只有罗江春一个宗主。罗江春和曹文华、石子平等人当初都是打下擘海宗基业的大功臣,罗江春迟迟未定下宗主传承方式,未必不是在和这群元老周旋。
当今江湖上大部分门派的头领传承方式几乎都不是子承父位。
比如琅嬛阁,虽然历代阁主都是在墨姓子弟里挑,但墨家家族庞大,每代阁主之间的血缘其实隔得都比较远,听说他们选拔阁主另有一套秘密章程。
再比如唐门,以前的蜀中唐门门主传承是考核制,能者得之。巫山唐门历史较短,听说是每十年换一任门主,由几个家族轮流担任……
所以擘海宗的下一任宗主之位落到谁手上还真不一定。
以前罗江春为了笼络人心,对后代培养几乎不上心,甚至连孩子的血缘有时候可能都不清不楚。
此举意在□□。
他既不想得罪自己的兄弟,又不想松口定下宗主之位的传承制度,引得兄弟惦记,只靠一个“拖”字吊着曹文华等人多年。
先前章景鸿之事让他们之间起了龃龉。罗江春便刻意给罗灵岫放了点权,例如此次天工大会上的宴席招待全都交由五堂负责,让罗灵岫出了好大风头。再比如让罗霏去参加天工大会,让江湖人也认识认识他罗江春的儿子,进而释放出某种敲打意味的信号。
于罗灵岫而言自然是好事。
但这好日子昨天也算到头了。
眼下擘海宗突遭剧变,罗江春不敢再搞内部斗争,只能重新把曹文华等人哄回来。
昨日他莫名其妙把罗灵岫骂了一通,变脸速度堪称绝技,害得罗灵岫差点没装下去,她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才勉强低下了头。
祝与同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甘与恨意。
“你跟我走吧。”
祝与同忽然道。
“……什么?”罗灵岫愣住。
祝与同:“昨日罗江春亲口答应,要助我调查吞天会一事。昨夜我在四方馆与巫山唐门相谈,他们说会让唐晚陪我去追踪孟怀舟的下落。”
“墨清江也会去。”
小船顺着渠水缓缓而行,罗霏立在船头撑着浆,沉默将水拨开一道道涟漪。
船舱里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罗灵岫终于开口道:“可我的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想起方才连上船都是罗霏抱着她上来的。
这样的一双腿,也能出门探索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吗?
“你有罗霏呢。”
“再说了,我也抱得动你。”
祝与同说这话时语气不算珍重,轻描淡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