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回了炼蛊盒里。
定心蛊也飞了回来,落在盒盖上,像是在说"我也累了让我歇会儿"。
林微把两只虫子都收好,然后蹲下来,看向秦媛媛。
秦媛媛还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比林微记忆中瘦了至少二十斤。那件曾经合身的白色卫衣现在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套在了一个衣架上。她的头发枯黄干涩,像稻草一样杂乱地铺在脸上。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干燥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后颈上被口器刺穿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这是清肺蛊的附带效果。但那个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像是被毒素浸染了很久。
"秦媛媛。"林微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秦媛媛。"林微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秦媛媛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像是一台关了很久的机器正在缓慢重启。
她动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她用一种像是初生婴儿学翻身一样笨拙的方式,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翻了过来。
林微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几乎认不出来了。
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但她还活着。
秦媛媛的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紫色卫衣。马尾辫。一张不算漂亮但很有辨识度的脸。
秦媛媛的嘴唇动了。
"林……微……?"
她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沙哑、微弱、断断续续。
"是我。"
秦媛媛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缩回去,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里面有惊恐——以为林微是来报复她的。
有羞耻——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有困惑——不理解林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到一根浮木时的那种……希望?
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开始往后缩。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
"别……别打我……"
林微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要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秦媛媛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推出去的……是我告诉张主任你的数据可以用的……是我……"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林微听了一会儿,大致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秦媛媛被那个散修的残念——通过张主任——盯上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早得多。早在竞赛队成立之初,张主任就已经在筛选合适的"祭品"了。秦媛媛的灵根资质虽然不如林微,但也不算差,被选中当了"棋子"——用来接近林微、取得她的信任、并在关键时刻把她推入陷阱。
作为回报,张主任答应帮秦媛媛保研。
秦媛媛答应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职场政治"——帮领导做点脏活,换取自己的利益。她不知道祭坛,不知道灵脉,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数据采集"实际上是在抽取学生的精气。
她只知道林微的代码跑得比谁都好,张主任需要林微,而她需要把林微留在机房里。
直到林微"发疯"跑了,张主任的计划被打乱了。
然后那只蛾子来了。
"它……它从张主任的电脑里飞出来的……"秦媛媛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了头皮里,"它扑到我身上……我喊……我喊了……没人听到……"
"张主任呢?"
"他被……带走了……调查组来之前……他把我锁在了这里……他说……他说等他回来就放我出去……但他再也没来过……"
她被关在这间机房里不知道多少天了。
没有食物,没有水。靠蛾子从祭坛里抽取的灵气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是为了让她活,而是为了让她不死。她是祭坛的零件,零件不能报废。
"林微……"秦媛媛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来救我?你应该恨我。"
林微看着她。
她确实恨过。
在学校被孤立的时候恨过。在机房里被当枪使的时候恨过。在龙隐山上光着脚跑到浑身是血的时候恨过。
但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浑身发抖的、连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搞不清楚的女孩,那种恨突然变得很淡。
不是消失了,是稀释了。
被更重要的事情稀释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林微说。声音很平,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我是来拿一样东西。那只蛾子的肚子里有一块碎片,我需要它。"
秦媛媛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虫子我已经收了。你脖子后面的伤也处理了。你现在能动了。窗户没锁,你自己翻出去,去医院。"
林微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了林知鸷塞给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了秦媛媛旁边。
"排骨汤。还热着。你喝点,补补体力再走。"
秦媛媛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突然就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歇斯底里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她连擦都没力气擦,就让眼泪顺着干裂的脸颊流到下巴上,滴在脏兮兮的卫衣前襟上。
"对不起……"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林微……"
林微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秦媛媛。"
"嗯……"
"你欠我的。以后再算。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先把自己弄活着。死了就没得算了。"
说完她就走了。
走出竞赛集训室的门,林微靠在走廊墙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杯排骨汤。
那是她妈一大早起来炖的。切排骨、焯水、放姜片、加玉米和山药、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她妈的手上还有昨天切山药时被汁液弄出来的红疹子,痒了一整晚都没睡好,今早还是爬起来炖了汤。
她把那杯汤给了秦媛媛。
"我一定是脑子有病。"林微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你上辈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在你把那碗难吃的汤圆端给我的时候。】
"你闭嘴。"
【事实上,你每次做完你认为'脑子有病'的事情之后,都不会后悔。】
林微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