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赵宜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锦衣庄铺面的钥匙。你到了京城,直接开门进去住。后院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桌椅、锅碗瓢盆都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苏清鸢接过钥匙。入手微凉,铜质的,刻着“锦衣庄”三个字。她将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她想起青溪县那间柴房的钥匙——生锈的、歪歪扭扭的、怎么也插不进锁孔的那一把。如今那把钥匙已经不在了,她手里握着的,是另一把。
“赵姑娘,锦衣庄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我取的。锦衣庄,锦衣——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赵宜真笑了,“俗吧?我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你要是不喜欢,换一个。”
苏清鸢低头看着钥匙上那三个字。锦衣庄。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换。挺好的。”
赵宜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清鸢,你就不怕我骗你?”
苏清鸢抬起头。“你会吗?”
赵宜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她没有问苏清鸢为什么这么信她,因为答案她大概知道——苏清鸢信的不是她,是自己。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眼光。如果看错了,那也是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锦衣庄的细节敲定了。铺面的装修风格、开张的时间、头几批客户从哪里来、订单怎么接、衣裳怎么定价。赵宜真说这些她都不懂,让苏清鸢定。
苏清鸢说装修要素雅,不能俗;开张等她在青溪安顿好再说;头几批客户先从长公主府的熟人里找;订单按质定价,不议价。赵宜真一一记下,没有反驳。
末了,赵宜真站起来。“苏清鸢,我明天就回京城了。铺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盯着。你到了京城,直接来找我。”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地址,递过去,
“这是我的住址。不是长公主府,是我自己的宅子。你来了,先找我,我带你去看铺面。”
苏清鸢接过地址,收进袖中。“好。”
两个人走出酒楼,在门口道别。赵宜真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苏清鸢挥了挥手。“京城见!”
苏清鸢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马车驶入人流,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苏清鸢将那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钥匙上,“锦衣庄”三个字泛着金黄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将钥匙收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赵宜真的名帖、靖王的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她铺开纸,提笔列清单。要带回青溪的东西——木匣、绣谱、那件还没做完的唐制襦裙、几卷丝线、两件换洗衣裳。要留在州府的东西——没有。她来时只有一个包袱,走时也不会多出一车。她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傍晚,陈文远的书童来了。他送来一封信和一包东西。
信是陈文远写的,只有几句话——“苏娘子,老夫明日离州府。京城见。”那包东西打开,是几本古籍,都是衣冠礼制方面的,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陈文远的批注写满了空白处,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标着出处和考据。苏清鸢将那些古籍收进木匣,给陈文远回了一封信——“书收到,多谢陈老。京城见。”
书童拿着信跑了。
夜深了,苏清鸢将行李收拾好,吹灭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握着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锦衣庄,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钥匙在手里,门就在那里。推开它,就是新的开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翻了个身,将钥匙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赵宜真的马车驶出州府南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城。暮色中,州府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黛青色的剪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苏清鸢,苏清鸢。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她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王嬷嬷在郑国公府的详细住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沈婉的案子,三年了,查不出进展。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有人挡着。
郑国公府,礼部,内务府,那些人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她撞不破,但苏清鸢也许可以。不是因为苏清鸢比她强,是因为苏清鸢是沈婉的女儿。
有些门,只有当事人的子女才能叩开。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辘辘北上,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关窗。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京城,想着锦衣庄,想着苏清鸢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辆马车也从州府出发了。
马车里坐着靖王萧景珩,手里握着一枚玉佩——和苏清鸢那枚一模一样。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声说了一句:“京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