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人跟着起哄。苏清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诗的好坏,不在于格律。在于它能不能让人记住。”
她顿了一下,“你若要格律,我送你一首。”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场寂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全场鸦雀无声。这首诗不是咏菊,是咏梅。
但没有人计较这个。因为这首诗太好了——语言简练,意境高远,平仄工整,格律严谨。每一句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有千钧之力。
墙角、凌寒、独自开、不是雪、暗香来——寥寥二十个字,写尽了一种人生态度:不争不抢,不媚不俗,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独自开放,独自芬芳。
那个起哄的年轻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旁的同伴捅了捅他,低声说:“别闹了,你丢不起这个人。”
苏清鸢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笔直而从容,穿过廊下的人群,穿过满园桂香,消失在小径尽头。
当天下午,这首诗就传遍了州府。茶馆里、酒楼里、书坊里,到处都有人在念——“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有人说是苏清鸢当场作的,有人说是她从古书里抄的,有人说是陈文远代笔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否认——这是一首好诗。好到让人无话可说。
消息传到京城,比苏清鸢预想的快。
翰林院的文人们读到这首诗,有人拍案叫绝,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咏梅旧题,没什么新意”。但更多的人记住了“苏清鸢”这个名字。
一个绣娘,能写出这样的诗,不是偶然。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
陈文远回到客栈,书童帮他磨墨。他铺开一张纸,给京城的老友写信。信上只写了一首诗——《梅花》。没有点评,没有说明,只有那二十个字。他封好信,交给书童。“送去京城。给翰林院的周明远。”
书童接过信,跑了。陈文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的园林,想起苏清鸢念诗时的样子。她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她就站在那里,平平淡淡地念了二十个字,然后转身走了。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自带的。
他笑了笑。“这姑娘,有意思,这诗很快会传到皇帝那里,一切,看你的机缘了。”
苏清鸢回到住处,关上门,将那幅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铺开,继续画。
她没有想那首诗的事。诗写完了,就是别人的事了。是被人记住还是被人忘记,是被人夸赞还是被人诋毁,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明天的绣艺比试准备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窗台上。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窗外那轮淡淡的月亮。
她想起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为有暗香来。”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暗香,不需要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它来了,就是了。
当天晚上,州府学政周大人在书房里对夫人说了一句话:“那个苏清鸢,不简单。”夫人问他哪里不简单,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想起苏清鸢念诗时的那双眼睛——平静、笃定,像淬过火的银针。他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止步于一场诗会。
她还会往前走,走得很远。
夜深了,园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但看台角落的一间雅室里,灯还亮着。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年轻男子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
面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那首《梅花》。他已经看了很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身旁的侍卫轻声问:“王爷,您不去见她?”
靖王萧景珩放下茶盏。“不急。”
他看着窗外苏清鸢住处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明天还有绣艺比试。明天见。”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月光如水。
这座园林里,有人在暗处,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