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梅花是凸起来的吗?我怎么看着像浮雕。”
“那不是浮雕,是针法。把线绣出高低,就有立体感了。”
“这丫头从哪儿学的?锦绣阁的绣娘做了二十年都绣不出来。”
“你没听柳夫人说吗?她母亲留下的绣谱,里面有古法。”
钱掌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甘心,指着那枝墨梅说:“这不是正统绣法。绣花讲究平、齐、匀、顺,你这又凸又凹的,算什么规矩?”
他转向台下,“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这算绣花吗?”
台下有人犹豫,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争议起来了。
钱掌柜抓住这个机会,朝人群中喊了一声:“请陈老先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极亮。
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手里抱着一摞书。
钱掌柜迎上去,拱手作揖。“陈老先生,您来得正好。您是见过大世面的,您来评评,这丫头的绣法,算不算正统?”
苏清鸢不认识这个人。但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陈文远?翰林院的陈文远陈老先生?他怎么来青溪了?”
“致仕了,在江南一带游历访友,路过咱们这儿。”
陈文远。翰林院老学士,致仕后在江南游历,以精研礼制、学识渊博闻名。
他今日恰好路过青溪,听说东街口有绣艺比试,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了这枝墨梅。
他拄着拐杖走到绣架前,弯下腰,将老花镜推到鼻梁上,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直起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墨梅移到苏清鸢脸上,又从苏清鸢脸上移回墨梅。
“诸位,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见过无数绣品。这件绣品用的针法,老夫从未见过。”他顿了顿,“但老夫说过一句话——古法为骨,创新为魂。苏娘子的绣技,两者兼具。”
他转向钱掌柜。“钱掌柜,你的绣娘技艺不差,但墨守成规。而这位苏娘子,是在开一条新路。老夫以为,今日比试,苏娘子胜。”
台下掌声大作。钱掌柜的脸彻底绿了。他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陈文远是翰林院的老人,他的话分量太重,反驳就是打自己的脸。他咬着牙,朝苏清鸢拱了拱手,带着三个绣娘众人灰溜溜地拆了擂台,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
苏清鸢站在台上,将那枝墨梅从绣架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竹笸箩里。
陈文远没有走。他拄着拐杖站在台下,看着她。
苏清鸢走下台,朝他欠了欠身。“多谢老先生。”
陈文远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只是实话实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她。“老夫在京城有几个朋友,对衣冠礼制略知一二。苏娘子若有意,可以到京城来找老夫。”
苏清鸢接过名帖,收进袖中。“老先生,您的点评很公道。但有一句,我想补充。”
陈文远看着她。“你说。”
“古法为骨,创新为魂。这句话,我记下了。但骨和魂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手。手要稳,心要正。心不正,手不稳,骨和魂都是空的。”
陈文远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苏娘子,你比你绣的花还有意思。”
他拄着拐杖走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风吹过来,将擂台上的红毡毯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竹笸箩里那枝墨梅,花瓣的立体感在日光下更加分明。
她将竹笸箩挎在臂弯里,转身走了。
回到柴房,她将墨梅挂在窗前,退后两步端详。梅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枝干苍劲,花瓣层叠。
她看了很久,然后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母亲的绣谱、那块带血书的帕子、柳府的定金银两。如今又多了一枝墨梅。
她合上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挂着。
窗外,夕阳西下,柴房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凄美的金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方泛黄的旧窗纸,想起陈文远说的那句“古法为骨,创新为魂”,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手要稳,心要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针茧还在,后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将那双瘦而白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纵横的纹路。她要靠这双手,走出这间柴房。
当天晚上,城北客栈里,侍女将擂台比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楚娘子。
楚娘子听完,沉默了片刻。“陈文远也在青溪?”
“是。路过,恰好赶上了。他评苏娘子胜。”
楚娘子点了点头。“陈文远这个人,不会轻易夸人。他开口了,说明那丫头的本事,比我们打听到的还要大。”“姑娘,那咱们——”
“不急。”楚娘子端起茶盏,
“让她再长长。现在去,她还是不会答应。等她再赢几场,等她觉得自己站得够稳了,我们再去找她。”她喝了一口茶,放下。“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求她,是她来找我们。”
窗外,暮色四合。
青溪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间柴房的灯也亮着,直到深夜。
陈文远回到客栈,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京城翰林院周明远亲启”。
他在信里写了今日在青溪县遇到一个绣娘的事,写了那枝墨梅,写了她的那句话——“手要稳,心要正。”他在信末写道:“此女日后必非池中之物。你若有机会,多关照。”封好信,交给书童。
“连夜送去京城。”书童接过信,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苏家后院的方位,想起那枝从白绢上凸起来的墨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青溪县这个小地方,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