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完垃圾回来的宋惜,看着已经睡着的离停,轻轻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
走廊残留的晚风还带着初秋的微凉,一并裹进病房里,拂动了窗帘边角。室内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灯。
光线柔和地落下来,堪堪笼住少年清瘦的眉眼,褪去了白日里所有温顺的伪装,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静。
离停侧躺着,侧脸贴着柔软的枕套,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或许是连日休养的缘故,他脸色比刚出院时好了太多,褪去了病态的苍白,透着一点浅浅的暖色,看着格外乖巧安稳。
宋惜放轻脚步走进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绵长,生怕一点细碎的动静惊扰到熟睡的人。
他将手里空掉的垃圾袋捏紧,悄无声息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随后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声响喧嚣。
一整天积压在心口的疲惫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悄然漫上来,压得他肩背微微发僵。
一整天的周旋、试探、躲闪,还有少年的隐晦质问。
没人比他更清楚,方才餐桌上那些看似随口的闲聊、懵懂的疑惑、委屈的嘟囔,从来都不是少年无心的碎语。
离停太聪明了。
比任何人都通透,也比任何人都敏感。他经历过最冰冷的利用,吃过最彻底的苦头,对人心的虚伪和算计有着天生的敏锐直觉。
从自己慌乱闪躲的眼神、刻意回避的话题、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少年早就窥见了破绽。
只是离停不说,他自己也不敢说。
宋惜指尖悬在离停发顶上方,顿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指腹摩挲着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
他有满腹的苦衷,却没有半分可以宣之于口。
他根本无法把藏在心里的爱意宣之于口,以及治疗无痛症的真相告诉离停。
不能说。
半点都不能。
世人皆知无痛症是罕见顽疾,无根治先例,从前那群唯利是图的研究者,只想着抓取病例数据、收割科研成果,全然不顾患者死活,将身怀怪病的离停当成可以无限利用的实验工具。
宋惜亲眼见过他们冰冷的实验方案,见过他们罔顾离停的身体隐患,只一味追求数据突破的贪婪模样。
所以他抽身、决裂、解散团队,不惜耗费人脉与资源,彻底斩断那群人再觊觎离停的可能。
他独自接手所有研究,日夜埋首在枯燥的病理数据、海量的医学文献里,一遍遍推演方案、修正误差、模拟治疗过程。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名利,更不是将离停禁锢在身边,只是想治好他与生俱来的顽疾。
他想让这个从小不知疼痛、满身伤痕却浑然不觉的少年,终于能拥有感知冷暖、辨别伤痛的能力。
想让他摔倒时会疼,磕碰时会痛,能凭着身体的本能规避所有危险,不用再一次次深陷险境、遍体鳞伤,却只能默默承受所有创伤。
即便被误会,被恨上,也都心甘情愿。
他只想让他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可这份纯粹的救赎之心,裹着他逾越伦理、荒唐隐忍的爱意,就彻底变了模样。
他是离停名义上相依为命的兄长,是少年唯一可以依赖、全心信赖的人,却偏偏对他动了藏在骨血里、见不得光的心思。
这份喜欢太沉重,太龌龊,也太禁忌。
一旦坦白,所有的守护都会被曲解成蓄谋已久的靠近,所有的温柔照料都会被坐实成别有用心的算计。
他若坦诚爱意,便是以兄长身份觊觎依赖自己的少年,是趁人之危,是步步禁锢;他若坦诚研究真相,便会坐实离停心中所有的猜测,让少年认定,自己从相遇之初,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两种真相,无论哪一个说出口,都会彻底击碎他们如今仅剩的平和相处。
宋惜承受得起离停的误会、冷淡、怨怼,甚至厌恶,却承受不起离停彻底疏离自己,再也不依赖、不靠近、不相信他的模样。
他欠离停太多,唯一能弥补的方式,就是治好他的病,护他一世安稳。哪怕这份守护被曲解,哪怕所有温柔都被视作虚伪,哪怕自己终身背负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意与无尽愧疚,他也心甘情愿。
暖灯的光线落在宋惜脸上,映出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苦涩。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少年平齐,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离停的眉眼。
熟睡中的少年毫无戒备,微微蹙着眉,像是即便沉入梦境,心底也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唇角不再是白日里刻意伪装的温顺笑意,平平抿着,透着淡淡的疏离与冷淡。
宋惜看得心口发闷,喉间泛起干涩的涩意。
他知道,白天那场看似平和的闲谈试探,终究是在离停心里划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少年最后那句“往后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相处,也挺好的”,从来都不是妥协,不是释怀,是彻底的封存与疏远。
是收起真心,戴上假面,从此与他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只是那时的他被满心愧疚与慌乱裹挟,只敢抓住眼前片刻安稳,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慢慢陪伴、好好弥补,总有一天能化开少年心底的芥蒂。
可此刻看着离停熟睡的模样,宋惜心底忽然漫上无边的惶恐。
他好像弄丢那个满心依赖他、会黏着他撒娇、会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小孩了。
悄无声息,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宋惜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抵在离停柔软的发鬓,动作轻柔得不敢惊扰分毫。
他贪恋着这片刻无人窥探的静谧时光,只有在离停熟睡、看不见他的时候,他才敢肆无忌惮流露自己藏得死死的心意。
白日里那个下意识收回的触碰,成了他一整天的心结。
他怕触碰,怕靠近,怕眼底汹涌的爱意泄露半分,怕自己失控越界,伤害到心性纯粹的离停。
所以他刻意疏离,刻意保持距离,却没想到这份克制,在满心猜忌的少年眼里,成了害怕投入情绪、打乱算计的证据。
真是荒唐又讽刺。
宋惜无声苦笑,眼底漫开浓重的无力感。
他这辈子行事果断、杀伐利落,再难的科研难题、再棘手的人际纠纷,他都能冷静从容、步步破解。
可唯独面对离停,他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爱不能言,护不能说,误会不能解,委屈不能诉。
只能硬生生憋着、扛着,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的煎熬与挣扎。
夜色渐深,城市窗外的灯火一点点黯淡下去,周遭彻底陷入静谧。
病房里只剩下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一属于熟睡的离停,一属于强压心绪的宋惜。
宋惜就这么静静蹲在床边,守着少年,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离停露在薄被外的小臂上。
少年皮肤偏冷,肌理清薄,从前大大小小的新旧疤痕几乎尽数褪去,只剩几处极淡的印记,是从前无人照料、肆意受伤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疤痕,都是他未曾参与的、离停独自熬过的苦难。
宋惜指尖微微颤抖,极轻地悬在那些淡痕上方,不敢触碰,只静静看着。
无痛症困住了离停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人生。他感受不到皮肉之痛,却比任何人都敏感细腻,心思柔软又偏执,最容易被人心的冷暖刺伤。
离停曾经被世人视作异类、实验工具,被无数人利用、抛弃,是宋惜闯入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唯一的温暖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