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顾锦朝塞回温暖的被褥中,仔细地掖好被角,陈彦允这才在她身边躺下。他知道以顾锦朝的聪慧,定是猜到了什么,也不打算瞒她,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冯程山,死了。”
顾锦朝猛地瞪大了眼睛,难掩震惊。
“他……他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吗?那可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红人,可谓是权倾朝野,怎么会突然死了?”
陈彦允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锋芒,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谋逆。”
顾锦朝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冯程山是傅海廉的一条最凶狠的恶犬,准确来说,他在内廷的地位,与傅海廉在外朝的地位不相上下。但两人利益捆绑,冯程山做事情,往往是需要听从傅海廉的暗中指挥的。如今傅海廉连举兵谋逆的底牌都没有亮出来,冯程山怎么会蠢到自己单独跑去宫里谋逆?!
她半撑起身子,满脸怀疑地看着陈彦允:“真的?”
陈彦允轻笑出声,伸手将她按回怀里:“我骗你做什么?事情发生时,有宫人亲眼瞧见。他拿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趁着夜色潜入皇上的寝殿,欲对皇上行刺。却被早有防备的锦衣卫暗哨当场按下。随后,锦衣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是傅海廉的亲笔字迹,写着‘丑末取人头,西山苑接应’。”
顾锦朝彻底翻身坐了起来,索性揪住他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敢说没有骗我!”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立刻反应了过来,“傅海廉若是真的吩咐他办这么掉脑袋的大事,怎么可能还会蠢到留下字条这种致命的罪证?这明显是有人做局。你想陷害傅海廉?”
“谁说是我想陷害他了?”陈彦允看着她张牙舞爪的小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伸手,大掌覆在她的后腰上,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带回自己身上,“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小心受了风寒……”
顾锦朝却不依不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这是常海的计策?”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常海其人,心思深沉似海,最擅长连环毒计。当年傅海廉一党如何构陷忠良,如今常海很可能就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谋逆的罪名将傅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彦允深褐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极其温柔,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淡淡道:“是我的计策。”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睥睨之态,“不过,陷害傅海廉,只是顺势而为。我真正的目的,是想除去冯程山。有冯程山这条阉狗把持着司礼监,皇上就永远只是个傀儡,没有能做主掌权之日。古往今来,太监把持朝纲,宦官干政,皆是国之将亡的灭国之兆。冯程山一死,皇上便可借机收回内廷的权力。而傅海廉在内阁的倚仗轰然倒塌,他的权益便不再稳固。他若是心慌意乱,自乱阵脚……那我说他谋逆,到了那时,便不算是在冤枉他了。”
这便是陈彦允的阳谋。他一步步将傅海廉逼向绝路,逼着他不得不反。
顾锦朝听得脊背发凉,却又对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敬佩不已。她乖巧地“哦”了一声,重新躺回他身边,安静了片刻,小脑袋又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今晚来的那些死士……他们,是不是想刺杀您?”
陈彦允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只是简短而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顾锦朝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我……我现在每天都在佛堂里帮您念经。”顾锦朝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闷,却透着无比的认真,“我听伺候您的嬷嬷说,我生长锁难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时候。你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跟菩萨发愿,说只要能保我母子平安,你愿折寿十年,并此生为菩萨手抄佛经万卷。现在,我每日去小佛堂里上香,也是这么跟菩萨说的。我想,不如我也跟着母亲信佛好了,咱们两人一起祈祷,应该就能显得更加虔诚一些,菩萨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陈彦允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心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锦朝,你信佛吗?”
顾锦朝其实是不太信佛的。她想了想,坦诚地说:“我觉得,敬畏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是虚无缥缈的。但若是为了你,我愿意去信。”
陈彦允笑着,修长的手指穿插进她如瀑的长发中,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你别勉强自己了。神佛救不了人,能救陈家的,只有我。你只需安稳地做你的陈夫人,万事有我。”
顾锦朝抬起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真的不要?我看咱们家,就母亲一个人信佛。你当初为了我许下宏愿,如今却又是个半吊子,抄经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不怕菩萨怪罪?”
陈彦允只管搂着她低低地笑,他佯装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笃定地说:“真的不要了。有你在我身边,便是佛祖赐我最好的恩典。”
顾锦朝看着他的脸。两人离得那么近,呼吸交闻。他有着一双极好看的褐色眼瞳,因为对着她时总是笑,所以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他那线条冷硬的嘴边,都会带着淡淡的笑痕。就像现在,他凝视着她,眼底满是缱绻的深情,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令人沉溺。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她凑上前去,在他的嘴角处,像羽毛扫过一般,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那好吧,我睡了。”
陈彦允猛地一怔。
这一个吻,轻得就好像没有亲过一样,蜻蜓点水便抽身离去。他低头看去,她已经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竟是真的睡着了。
陈彦允无奈地苦笑一声,只能闭上眼,紧紧拥着她。然而,嘴角那抹柔软温热的触感,却好久、好久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