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骏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疯狂回想着陈彦允教过他的帝王权衡之术。片刻后,他心生一计,试图在这夹缝中求得一丝平衡。
“既然如此,那就让……顺天府和都察院共同会审此案吧。”朱骏安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陈大人身为内阁大学士,政务繁忙,不可因一案而废国事。此案便由顺天府尹与都督联合查办。查出的所有线索、口供,必须先交由陈大人过目,陈大人核实无误后,再转述给朕。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在玩制衡。顺天府尹是保皇党,都察院是傅党。而陈彦允则作为最后的把关人。
被点到的几个人纷纷出列跪下领旨。
朱骏安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海廉,见他没有反对,再看陈彦允,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心想,自己这番处置,应该是没有说错话,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下朝之后,百官散去。
陈彦允独身一人,不疾不徐地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汉白玉的台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九衡,走得这么急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傅海廉慢慢地走了上来,身后形影不离地跟着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内顶尖侍卫。
傅海廉没有看陈彦允,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红墙黄瓦,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晚辈拉家常:“李英那件事,出得实在是蹊跷。你也真是的,咱们师生一场,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倒让老夫在朝堂上好生慌乱了一番。”
陈彦允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贯的儒雅笑容,仿佛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杀机:“老师说笑了。既然老师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早就知道了,学生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告知呢。”
傅海廉眉毛一挑,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陈彦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话,莫不是在怀疑老夫?九衡啊九衡,咱们师生十数载,想不到如今,终究还是生分了……”
论起这杀人不见血、笑里藏刀的说话功夫,傅海廉在这朝堂上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陈彦允迎着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老师言重了。学生这点微末的道行,全都是老师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在老师面前,学生实在不敢班门弄斧,更不敢夸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也是真的老了。”傅海廉叹息了一声,似乎颇为感慨。
两人并肩走到了文渊阁高高的台阶前。傅海廉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往上走,而是转过身,眺望着远处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皇极殿。
秋日的天际高旷辽远,相比之下,这宏伟的紫禁城似乎也显得低矮了几分。那些重重叠叠的宫殿,匍匐在脚下,就像是这满朝文武,臣服于他一样。
傅海廉最喜欢站在这里远眺。因为站在这里,他能感觉到一切尽在掌握。万里江山,千万臣民,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句话。那些自以为是的清流、那些出身高贵的皇族,在他眼里,不过是卑微的蝼蚁。
权力的滋味,比世间任何美酒都让人沉醉。一旦沾染,便再也不愿松手。
“九衡,老夫以前就对你说过,你这个人,才华横溢,品行端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能臣。”傅海廉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但你却有一个相当致命的缺点,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陈彦允微微欠身:“老师这些年提点学生良多,不知今日指的,是哪一句?”
傅海廉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你,太优柔寡断了。你不够狠!”
陈彦允只是笑着聆听,既没有反驳,也不像是赞同。
“你真以为老夫老眼昏花,不中用了吗?”傅海廉冷笑一声,“老夫在这朝堂上,整整浸淫了三十年!你和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在背后搞的那点小动作,你真以为老夫一无所知?!”
傅海廉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傲慢:“陈彦允,你跟老夫斗,你手里能有什么筹码?你想保李英,老夫想杀他就能杀!老夫派人刺杀了他,整个朝廷,上至六部九卿,下至科道言官,你看看,有哪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替你陈彦允说一句话?!”
“你什么都干不了!你要是老夫,到了这步田地,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拼了这条命,发动兵变,和对手鱼死网破!偏偏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舍不得拼命,你怕连累家人,你怕生灵涂炭。你说,你是不是优柔寡断?你这种性格,注定成不了掌控天下的枭雄!”
面对傅海廉气势汹汹的嘲讽与威胁,陈彦允听后,却是不喜不怒。
他转过头,也学着傅海廉的样子,顺着台阶往下看去。
“老师,”陈彦允的声音极轻,却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您站得这么高,您到底能看到什么?”
傅海廉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能看到什么?自然是这大好江山,自然是这匍匐在他脚下的权力之巅。
“站得太高,很多东西,您都已经看不到了。”陈彦允回过头,对着傅海廉露出一个温和却高深莫测的笑容,“而且,老师,您以后……可能也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说完,陈彦允不再理会傅海廉铁青的脸色,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转身便朝着文渊阁内走去。
秋风猎猎,吹得他绯红色的宽大衣袍翻滚飞扬,那个儒雅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肃杀。
傅海廉站在原地,看着陈彦允的背影,心底深处竟然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陈彦允到底在说什么?他这句话,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手里真的握着什么足以让他翻盘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