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定定地看着他，“你把你私库里的银子，还有三房暗处的产业，都变卖成现银转到我这里了？”顾锦朝没有拐弯抹角，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不容逃避的执拗。

陈彦允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伸手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到了极点：“是啊。那是我早年管中公的时候，自己攒下的一些私产。你如今管着家，手里多些现银，拿去做个本钱也是好的。这些银子毕竟数目太大，我不好直接从公账上过明路给你，所以就让管事做了个假账……怎么，你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查你夫君的账？”

他还在粉饰太平！

顾锦朝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眼眶终于承载不住泪水，“吧嗒”一声，一滴清泪砸在了陈彦允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揪住了他那件绯红色的朝服衣袖，声音哽咽却带着质问：“陈彦允！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来哄！你给我说明白些，你把银子给我，把暗卫全调来守着木樨堂，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安排你出意外、死后的事？！”

说到那个“死”字，顾锦朝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原先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信誓旦旦地说，成事的把握很大，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结果呢？你就是这么掌控的？拿你的命去换我们母子的命？！”

陈彦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是。”他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吐出了这个字。

“为何不告诉我？”顾锦朝气得眼泪直掉，“你总是这样！什么危险都自己扛，陈彦允，我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你是想大难临头，让我一个人苟活吗？”

陈彦允顺势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叹息道：“锦朝，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虽有筹谋，却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我若将这些血雨腥风告诉你，除了平添你的忧惧，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面对生死存亡的惶恐，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顾锦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眸：“那现在究竟如何了？你必须要和我说。如果你不信我能承受，那你就是看轻了我。以前的那些风浪我们都熬过来了，我不怕陪你一起面对。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陈彦允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既有骄傲，又有深深的爱怜，“你不用太过担心。”陈彦允终于松了口，决定向她透露部分实情，“傅海廉权倾朝野，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怎么反击？”顾锦朝紧接着问，“您……是不是有危险？”

陈彦允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傅海廉已经知道是我在背后推动小皇帝查他的党羽，他自然要下狠手打压。接下来，我这一派的人，恐怕会有不少要遭殃。朝堂上的事，如今还是他说了算。他若是想快刀斩乱麻，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除掉我。我若死了，小皇帝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一切迎刃而解。”

顾锦朝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但是，”陈彦允轻轻抚摸着她因紧张而僵硬的脊背，安抚道，“我身边也留了最顶尖的高手。他想在京城里无声无息地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什么叫没那么容易？那就是说，依然有这个可能！

顾锦朝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她咬牙道：“傅海廉身边，必然也有这样的高手。你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

陈三爷点点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傅海廉和我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是个纯粹的权臣。家人对他来说固然重要，但绝对比不上他手中的权力和他的政治蓝图。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一切。但我不同。”

陈彦允突然反手握紧了顾锦朝的手，眼神专注而深情，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里。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他的剑指向了你，指向了母亲，指向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肯定会犹豫。我会妥协，我会放弃一切来换你们平安。所以，你明白吗？你，就是我致命的弱点。”

顾锦朝被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震住了。

“所以我必须派人保护你，我必须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你铺好，甚至做好了把你送出京城的准备。这是在弥补我自己的弱点。”陈彦允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声音低哑，“只有你们后顾无忧，绝对安全了，我在朝堂上，才能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才放心得下。锦朝，你现在还怪我瞒着你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倒像是顾锦朝在无理取闹了。

顾锦朝沉默了许久，她把脸埋在陈彦允宽阔的胸膛上，“我不怪你……”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怕您有意外……”

想到如果有一天，再也看不到陈彦允这个人。看不到他坐在床上，就着那一盏琉璃灯安静地看书；听不到他用那柔和如春风般的声音唤她“锦朝”；看不到清晨醒来时，他睡在身边的俊朗侧影……

顾锦朝就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牵扯着痛，一刻都忍受不下去。

“傻丫头，人总是会死的。”陈彦允轻笑了一声，低头亲吻着她的发丝，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你看，就算我这次大获全胜，顺利扳倒了傅海廉。我到底比你大了这么多岁，将来，我总归是要死在你前头的。难道你现在就要开始为几十年后的事哭鼻子吗？”

顾锦朝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瞪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如果人没有这么多劫难就好了。若是能抛开这朝堂的勾心斗角，两人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该有多好。

但她知道，陈彦允是国之重臣，他有他的抱负，有他的责任。

她没有再劝他放弃，只是重新伸手环住他的腰，有些泄气似地将头深深埋进他怀里，用这种无声的依恋来表达她的支持与恐惧。

陈彦允紧紧搂住她，但他自己脸上的笑容却在顾锦朝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深沉与冷冽。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傅海廉。

他原以为，傅海廉是个爱惜羽毛、极其在意清流清誉的首辅，行事总会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傅海廉如今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竟然彻底撕破了脸皮，连舆论的压制都不在乎了，直接在京城重地动用了暗杀这种下作手段。

傅海廉曾是他的恩师，，可人一旦年纪大了，被权力的毒药浸泡得太久，心胸竟然越来越狭隘，手段也越来越毒辣，毫无底线可言。

这样也许正好。一个疯了的对手，比一个理智的对手更容易露出破绽。但同样的，疯狗咬人，防不胜防。

顾锦朝的担忧是对的。因为他自己，也同样担忧。他不能输，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陈彦允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杀意彻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