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独守这朝堂权局,年年岁岁皆是孤身一人。周遭的繁华热闹沾不上半分,心底的冷清孤寂也无处言说。如今佳人在怀,哪怕走在这这步步皆寒的权力巅峰路上,心里也有了些许眷恋的人间烟火气。
他动作极轻地取过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轻轻抱了起来。
“三爷,要不喊醒夫人?”青蒲小声问。
“无妨,让她睡。”陈彦允低声回应,稳稳地抱着她走入漫天飞雪中。护卫随从在后提灯簇拥,暖黄的灯影拉长了两人的身影,重叠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初二回门,马车颠簸着到了大兴顾家。
比起陈府的烈火烹油之势,顾家却显得冷清凄迷。冯氏病重,颧骨高耸,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该得意了吧……”冯氏死死攥着顾锦朝的手,声音沙哑,“害你的人没好下场,二房败了,你却享尽荣华。朝姐儿,你是个自私心狠的。”
顾锦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语气平静得惊不起半点涟漪:“祖母言重了。这世间事,不过是种因得因,果报循环。我从不主动害人,但也断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至于这荣华富贵……”
她垂眸,声音微凉:“这些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二伯外放知县,亦是圣裁。今日是大年初二,我也给您带了八十年的老参孝敬,咱们且安稳过个年吧。”
辞别了那死气沉沉的内室,顾锦朝去瞧了弟弟顾锦荣。
见顾锦荣因秋闱落榜而自责,顾锦朝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肩。曾经那个跟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童,如今已长成了清俊少年。
“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你还年轻,只要心气没散,路就在脚下。”
走出顾家大门时,寒风凛冽。陈彦允正负手立在车架旁等她,见她出来,自然地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的狐裘,护着她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厢里早就拢了银霜炭,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呼啸寒风。顾锦朝一坐进去,在顾家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
陈彦允随着她坐定,顺手将一个新换了热炭的紫铜手炉塞进她怀里,又从暗格里端出一杯一直温着的牛乳茶递过去:“在里头可是听了什么不顺心的话?瞧这手炉都没热气了,也不知道让丫鬟给你换。”
顾锦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热香甜的气息在舌尖化开,彻底驱散了顾家内室里的那股子苦药味与沉闷。她摇了摇头,顺势将头靠在陈彦允宽阔的肩膀上:“委屈倒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唏嘘。祖母病着,锦荣又因为秋闱落榜心思郁结,大过年的,倒是冷冷清清。”
陈彦允轻轻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沉稳而温和:“锦荣的文章我看过,破题的思路极好,只是火候还欠些,少了些世故历练。过几日让他来陈家一趟,我挑几本馆阁体的手札给他,让他在外书房跟着学一阵子,下次定能中。”
顾锦朝听得心头一暖,仰起头看向他,眼底泛起涟漪:“三爷每日在内阁处理政务已是分身乏术,回来还要操心我弟弟的功课,岂不是太辛苦了?”
“你的弟弟,我这个做姐夫的自然该照拂。”陈彦允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逗她,“况且,若是他再不成才,日后谁来给你这个出嫁的姐姐撑腰?”
顾锦朝忍不住弯起唇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轻声嘟囔道:“有三爷撑腰就足够了,旁人谁敢欺负我。”
陈彦允听得心头一暖,随手取过一旁厚重的大氅,细心将她周身裹得严实,随即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马车轧过积雪的青石板路,发出平缓而微弱的辘辘声。车窗外是寒冬的萧瑟冷寂,而车厢内,炭火毕剥,茶香氤氲,只留下一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