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眼珠一瞪:“要你多嘴!我能不知道?不过是块破布,坏了就坏了,大惊小怪什么!”
姚夫人赶忙打圆场,赔笑道:“是啊是啊,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失手?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弄坏的?”王夫人不依不饶,声音尖锐。
眼看气氛僵持,顾锦朝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傅夫人,我看这些剪坏的料子也不必丢弃。不如让人拼接起来,缝成百家衣捐给积善堂的孩子,倒也算是咱们积福了。”
“这法子极妙。”傅夫人赞许地点头。
王夫人见众人皆附和顾锦朝,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要不说陈夫人大气呢。换作旁人,二伯父刚被罢了官,娘家被罚没了一半家产,这会儿怕是早就躲在屋里哭断肠了。偏陈夫人还能坐在这儿品茶,这份定力,真叫人佩服。”
此言一出,雅间内瞬间落针可闻。
顾锦朝抬起眼眸,目光如霜雪般清冷:“我二伯父触犯国法,理应受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为何要哭?”
“说得好!”王夫人掩唇娇笑,眼神却毒蛇般阴冷,“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桩旧事。陈夫人幼时被送去外祖家,是因为命理带煞,妨碍了令尊的官运。原先我还不信,可细想起来,令尊被贬外放,如今令二伯又遭了难……陈夫人这命格还真是硬啊。娘家人倒也罢了,若哪天连累了陈阁老,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砰!”顾锦朝重重撂下茶盏,眼神凛然逼视过去,如同出鞘的利刃。众夫人面面相觑,连傅夫人也皱起了眉头:“王夫人,好端端的提这些做甚!”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青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夫人!出事了!”青蒲声音凄厉,“护卫刚拼死传回消息,三爷今日去峪山访查,半路遭遇大批刺客伏击,生死不明!”
轰——顾锦朝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惊雷。她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青蒲死死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瞧瞧。”王夫人用帕子掩着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低语,“还真叫我说准了,这命煞的……”
话音未落。顾锦朝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她推开青蒲,大步走到王夫人面前,扬起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王夫人扇得跌倒在椅子上,发髻瞬间散乱。
“你——你敢打我?!”王夫人捂着肿胀的脸,满眼难以置信。
顾锦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字字泣血,宛如修罗:“王玄范做的什么下作勾当,你心里清楚!你给我听好,今日我家老爷若是有半点差池,我顾锦朝拼了这条命,也必将这笔血债算在你王家头上,我要你们全族为他陪葬!”
说罢,她再不看那群震惊失语的妇人,提着厚重的裙摆,疯了一般向外冲去。
风声鹤唳,马蹄声碎。
峪山道上,尸横遍野。陈彦允的马车已然四分五裂。那场刺杀来得极其猛烈,弩箭如雨,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陈彦允拔刀而出,仿佛将这几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愤怒、委屈与绝望,尽数倾注在刀锋之上。他杀红了眼,完全是不顾性命的疯魔打法。即便是暗箭擦着他的侧脸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也没有丝毫退缩。他胸口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玄袍,却依然在死战。
等顾锦朝跌跌撞撞赶回府里时,长廊上已全是端着血水的下人。浓重的血腥味刺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义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夫人……属下无能,没能护好三爷……”
顾锦朝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借着这股刺痛,麻木地迈开双腿,一步步走进了内室。
屋里,陈老太太和秦显兰等人正围在床前抹泪。拨开人群,顾锦朝终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陈彦允。
他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锦被下,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若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看着简直就像一具尸体。
顾锦朝的腿再一次软了。青蒲在身后死死撑着她,才没让她瘫倒下去。
秦显兰见状,红着眼拉了拉老太太的衣袖:“母亲,咱们先出去吧,让弟妹陪着三弟。”
屋内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锦朝像是失了魂魄的木偶,迟缓地走到床榻边,颤抖着手,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好冰。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玄冰。
“去……拿个汤婆子来。”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入目是缠着厚厚纱布的胸膛,那刺目的猩红还在不断往外渗。那一刻,巨大的恐惧终于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用手背死死堵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流不下来。那种极致的天愁地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二更的梆子声在空寂的夜里敲响。
陈义坐在外间回禀:“……那群刺客分明是死士,还在林间埋伏了连弩。朝中都在传,是王玄范被三爷捏住了命门,狗急跳墙了……”
内室的烛火摇曳。
顾锦朝守在床前,拿着蘸了温水的棉团,一点点去润湿陈彦允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她自己的唇畔,早已因为焦急和熬夜结了一层血痂。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陈彦允的脸颊上。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去擦,可那就像是打开了决堤的闸门。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她终于崩溃地趴伏在他的颈边,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困兽般的无声呜咽。
“别死……陈彦允,你不准死……”
不知过了多久。
一根粗糙而微凉的手指,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顾锦朝的身子猛地一僵,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深邃眼眸。
陈彦允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看着她哭得红肿如桃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心底的芥蒂瞬间被这滚烫的眼泪融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和一丝隐秘的狂喜。
他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声音微弱如游丝,却透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怎么……哭成了这个样子……”
顾锦朝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你……你……”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猛地扑倒在床沿,放声大哭起来。
陈彦允由着她哭,听着那哭声里的担惊受怕,只觉得胸口的刀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他艰难地拭去她脸颊的泪,无奈又心疼地长叹了一声。
“别哭了……你放心……”他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缱绻,“我死不了,你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