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既然她现在能笑得这般开怀,那些她不愿开口的烦心事,他便暂且不问。
待顾锦朝神清气爽地回来,天已大亮。
青蒲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回来,赶忙迎上去:“我的好姑娘,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奴婢推门见屋里没人,差点没吓破胆!”
顾锦朝笑着将披风解下递给她,压低声音打趣道:“别声张,三爷带我去后山看日出了。”
青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缓过神来:“三爷平日里看着那般端肃规矩的人,竟也会做这样出格的事!”
“他出格的事做得还少么。”顾锦朝坐到妆台前,由着青蒲替她重新梳理发髻,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气色极好。
“对了,姑娘。”青蒲一边替她挽发,一边低声禀报,“七少爷今日天没亮就出门了,瞧着脸色阴沉得很。”
顾锦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恢复了清明:“知道了。梳妆罢,去给老夫人请安。”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陈老夫人拉着顾锦朝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这几日苦夏,你身子弱,要多进些滋补的汤水。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俞家那头又派人来催了,我寻人合了八字,这个月二十八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老二家的,你回头备好聘礼,带着玄青亲自去俞家走一趟,把婚期定下。”
站在一旁的二夫人秦氏连忙应下。
顾锦朝眼眸微转,忽然上前一步,温婉地笑道:“母亲,二嫂。玄青与晚雪的这桩亲事,不知可否交由我来操持?”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秦氏颇有些诧异:“弟妹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不耐烦管这些繁琐的家事吗?怎么今日……”
“二嫂莫怪,我可不是想抢你的对牌。”顾锦朝从容地笑了笑,柔声解释道,“一来,咱们三爷与俞大人是莫逆之交,由我出面,俞家会觉得咱们陈家更加重视这门姻亲;二来,我未出阁前便与晚雪是手帕交。女儿家临近出阁,心里难免惶恐忐忑。若是我去筹备,她有什么体己话,也方便向我这个长辈开口。”
陈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锦朝这话说得在理。你们既有这层手帕交的情分,由你出面安抚俞家丫头,再合适不过了。只是要辛苦你受累了。”
“母亲言重了,不过是操心这一遭罢了。”顾锦朝微笑着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把这桩婚事实实在在地捏在手里,她倒要看看,陈玄青还怎么翻出天去。
另一边,翰林院的偏厢内。
陈玄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狼毫笔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墨汁溅脏了刚修撰好的文稿。
“你说什么?”他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小厮云亭,双目泛红,“顾锦朝主动揽下了我和俞晚雪的婚事?”
云亭被他骇人的脸色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答道:“是……听说是三太太主动向老太太请缨的,说是为了彰显陈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看重?她这是在逼我!”陈玄青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故意接下这差事,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挡在他面前,用长辈的身份、用世俗的枷锁,将他彻底钉死在俞晚雪未婚夫的位置上!
“哥儿,三太太这摆明了是要跟您避嫌啊……”云亭大着胆子劝道,“既然婚期都定在二十八了,您日后还是多避讳些吧,免得惹出闲话……”
“闭嘴!”
陈玄青厉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躁,一把推开云亭,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翰林院,翻身上马便朝着陈府狂奔而去。
院门外,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陈玄青刚踏上台阶,便被守在门口的青蒲冷着脸拦了下来。
“七少爷请留步。”青蒲微微福身,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拒人千里,“这里是内宅,少爷若是要寻三爷议事,请移步前院的书房。”
陈玄青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涩声开口:“我不找三伯父,我是来找三伯母的。关于修书的一些典故,我想请教一二。”
青蒲连眼皮都没抬,声音越发冰冷:“七少爷说笑了,您是堂堂翰林院的编修,哪有什么学问是需要向内宅妇人请教的?再者,夫人这几日为了筹备您的婚事,正忙得千头万绪,早就吩咐下来,任何人都不见。七少爷还是请回吧,莫要误了夫人替您操持大婚的正事。”
“替我操持大婚……”陈玄青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仿佛要透过那扇木门看到里面那个绝情的女人。片刻后,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得很!”
陈玄青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透着一股绝望的癫狂。
回到自己的书房,陈玄青眼底充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他猛地挥臂,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古籍孤本疯狂地扫落在地。
“哐啷”一声脆响,一方通体墨黑的端砚砸在青砖上,瞬间断成了两截。
陈玄青的身子猛地僵住。那是顾锦朝以前送给他的端砚。
他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心痛。他跌坐在满地狼藉中,颤抖着双手捡起那两块碎裂的砚台,拼命地想要将它们合拢在一起。
可裂痕已经形成,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方端砚都再也回不到最初完美无瑕的模样了。
云亭站在门外,看着自家主子捧着碎砚台无声更咽的模样,张了张嘴,却连半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