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色阴沉,乌云遮蔽整片天空。周遭无风,沉闷压抑,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天气。
今日,已是林贵来到江府的第三天。
江令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书册,目光却始终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怔怔望着一旁正在细心擦拭花瓶的男人,彻底出了神。
这几日,他用尽办法刻意刁难,可林贵始终无动于衷。
于对方而言,那些苛责与折腾,根本算不上折磨。
清晨醒来后,江令思虑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打算把所有秘密全部告知林贵,劝他彻底逃离江府。
一念及此,他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不自觉用力攥紧了书页。
片刻后,他松开手,将皱起的书放在桌面。
不过是一点细微动静,专心做事的林贵立刻有所察觉,当即停下动作,抬眸轻声询问:“少爷,怎么了?”
“把门窗都关上。”江令开口吩咐。
林贵放下手里的湿布,依言转身,关好屋内所有门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江令抬眼,望着他的背影,等到门窗全部密闭,才开口让林贵走到自己身前。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江令下意识抬手,想要说些什么,指尖刚触碰到林贵的手掌,便猛地一顿。
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吗?”江令慌忙问道。
他自幼体弱畏寒,体温本就比常人偏低,可林贵掌心的温度,堪比冰雪寒霜,完全不像活人的体温。
盛夏时节摸着寒凉舒适,可这般冰冷,实在太过诡异。
江令满心担忧,没有多想鬼怪之说,只单纯牵挂他的身体。
“无妨,我自身体温向来偏凉,早已习惯。”林贵神色平淡地回话。
江令依旧不放心,再次认真追问:“当真没事?”
看着对方笃定的眼神,江令心头还是沉甸甸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般异于常人的低温,会不会就是那场换命阵法带来的隐患?
哪怕是天生体寒,也绝不该冰冷到近乎死人的地步。
江令抬眼,直直对上林贵的眼眸,没有松开紧握对方手掌的手。
这点力道于鬼王林贵而言微不足道,他反倒顺从地放松掌心,任由江令紧紧握着。
心底悄然翻涌着隐秘的愉悦,藏在眼底深处的偏执与黑暗情绪肆意蔓延,可他掩饰得天衣无缝,面上依旧是木讷温顺的模样。
江令心绪愈发纷乱,终于彻底下定决心。
他微微用力,将林贵拉近。
两人脚尖相抵,身躯紧紧贴合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令素来与人疏离,从未和旁人这般亲近,此刻下意识想要仰头躲开。
可转瞬便想起自己要做的事,硬生生止住后退的动作,甚至主动微微凑近。
林贵鼻尖萦绕着江令身上清浅的药香,他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全然没有发觉自己这个举动格外古怪。
“林贵,你听我说。”江令压低声音,神色无比认真,像是要诉说一桩天大的秘密。
林贵安静垂眸,静静聆听。
“你走吧,立刻离开江府。”江令一字一顿,“远离这里,你才能活下去。”
听到这番莫名其妙的驱赶话语,林贵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为何要离开?少爷是在担心什么?”
“留在江府,你会死。”江令加重语气。
林贵轻轻摇头,没有丝毫迟疑,坦然说出真相:“我知道。我的性命,本就是拿来换少爷性命的。当初我主动和道士定下交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这番话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江令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喃喃自语,语气愈发急促慌乱:“怎么会……你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你吗?”
林贵看着他承受不住打击的模样,心底反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江令的手,指尖缓缓收紧,牢牢将人攥住。
江令依旧浑然不觉其中的异样,只听见林贵继续平静开口:“我克死全家,没钱安葬,走投无路之下,才和老道做了这场换命交易。我的性命本就一文不值。”
短短几句话,让江令彻底失语,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猛地摇头,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慌忙站起身往后退去:“不对,这根本不对。人命不能用来交易。”
江令快步走到柜子前,慌乱取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包裹。
他神色焦急,重新抓住林贵的手腕,语速极快:“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金银细软。”
没等林贵回应,江令又连忙补充:“我已经在江府侧门安排好了马车和引路之人,今夜子时你就悄悄离开。这笔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回来。”
林贵看着他只顾着逃避、一心想要送走自己的模样,眼底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
他想要看到的,是江令知晓自己自愿献祭后的动容与心疼,而非不顾一切推开自己、逼自己离开。
林贵反手攥紧江令的手腕,嗓音低沉固执:“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你不该留在这里!”江令拼命摇头。
林贵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半步未动。
江令心急如焚,抬手一拳砸在林贵胸口,可本就体弱的他,不过片刻就浑身脱力,喘息不止,手中的包裹也掉落在地。
林贵见状,连忙伸手扶住身形摇晃的江令,将他小心翼翼扶到软榻上坐下。
江令身心俱疲,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死死忍住眼底的泪水,不肯让泪珠滑落。
林贵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柔声安抚。
“我是心甘情愿的。遇见少爷之后,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必愧疚,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献祭,与你无关。”
这番话发自肺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说完之后,连林贵自己都微微一怔。
江令却没有留意他的失神。
长到十九岁,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般直白滚烫的言语表露心意,他一时手足无措,偏生此刻身子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推开怀中的人。
纠结许久,他细声低语:“我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不。” 林贵出声反驳,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江令,“你性子温和,心肠柔软,生来善良。”
林贵还想接着说下去,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覆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了。” 江令的指尖微微发颤。
林贵垂眸望去,少年脸颊晕开一层绯红,如同抹上了胭脂,模样格外好看。
他眸光微动,依旧轻声开口:“少爷本就很好,为何不能说?”
说话时,他一张一合的唇瓣时不时蹭过江令的掌心,酥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江令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江令攒起几分力气,侧过身躺靠在软榻上,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江令肌肤本就白皙,此刻满面羞红,反倒衬得气色好了几分。
可林贵不肯就此离开,轻轻攥住他的手,将那只单薄的手掌裹在自己冰凉的两手之间。刺骨的寒意清晰传来,江令抽不出手。
“少爷,别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惹你不快。” 林贵低声,“我知道我出身不堪,根本不配心悦少爷。”
听闻这话,江令脸上的羞意稍稍褪去,心底反倒涌上浓烈的心疼,顾不得害羞,连忙转过身看向他。
林贵垂着头,双膝已经跪在榻边,模样委屈,像受尽了苛待。
江令本不愿这般为难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心悦我…… 我、我也是欢喜的。”
最后几个字音细若蚊蚋,可林贵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抬首,用发顶轻轻蹭了蹭江令的掌心,目光柔和地望向他:“能得少爷垂青,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少爷不必宽慰我,我心里都明白。”
林贵面上虽带着浅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伤,全然不信这份心意属实。
在他看来,身为克死满门的丧门星,尊贵娇弱的江家少爷,怎会真心喜欢自己。
见他依旧郁郁难安,江令全然抛开羞涩。
掌心微微沁出薄汗,浑身燥热,心脏砰砰狂跳,他竭力稳住心绪,轻声道出心底真话:“你本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我又怎会讨厌你?”
“不瞒你说,我自小没有交好的同辈。父亲怕我体弱受外人惊扰,向来不让我与旁人亲近,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般心意。”
话说到此处便停住,无需多言,林贵已然明白,这是江令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直白告白。
林贵能够清晰感知江令身上所有细微变化。
急促的心跳、发烫的肌肤、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贪恋地捕捉着这份独属于少年的悸动。
也终于明白了,江令只能是他一人的,干净纯粹、惹人怜惜,完完整整,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旁人。
倾诉完心里话,江令身心俱疲,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林贵为他盖好薄毯,独自坐在榻边静静凝望,方才温顺木讷的模样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偏执浓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将眼前人彻底吞噬。
人与鬼本就不同,一旦他认定想要什么,便要不留余地地全部占有。
【叮!宿主作死值+20,当前作死值:40%。】
系统觉得莫名其妙。
【这不是表白了吗?】
江令在系统空间里啃着系统专属甜食,甜味在舌尖化开,十分可口。
江令随口道:【你忘了,此刻现实里的我还被他蒙蔽,知晓全部真相的只有梦里的我。】
系统恍然大悟,转瞬便抛去思绪,凑上来争抢零食:【宿主留两口给我,这是我最爱吃的点心!】
屋外乌云蔽日,屋内光线昏暗,明明才下午两三点,天色已然阴冷,下人点起烛火,跳动的火苗在屋内轻轻摇曳。
江令缓缓睁开双眼,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林贵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起:“不过一个时辰。”
江令微微颔首,睡过一觉后胸口的闷重感消散不少。
先前心绪起伏太大,加上连日忧思,极易牵动旧疾。
他起身整理好衣衫,打算打发林贵回去歇息,转头唤来了云姐。
江令刻意避开林贵的视线,让云姐陪着自己离开云舒院。
再也看不见江令的身影后,林贵方才失魂落魄地独自回到偏房。
一关上门,几道黑影自阴影中浮现,鬼仆齐齐跪地等候吩咐,他神色阴沉冷冽,沉声开口:“跟着江少爷,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近来江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府医每次问诊都只能暗自叹气,不断开出温补调理的方子。
江令心里清楚根源,林贵夜夜入梦与他纠缠,神魂持续受损,阴气长久侵入肉身,再好的汤药也难以根治。
但此刻,他并非去寻府医调理身体,而是去往老道暂住的院落。
江令迈步走入院落,一名小道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江少爷,不知您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江令缓声道:“我想拜见道长,有一事想要问询解惑。”
小道童再度躬身:“少爷先到客厅稍作歇息,容我前去通报师傅。师傅此刻正在丹房炼丹,炼丹之时不可分心,还望少爷海涵,我这便前去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