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妈和姥姥吵架。姥姥指着妈妈的鼻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不正常!你从小就不是个正常人!”
妈妈当着姥姥的面不会哭,回家也不会哭给她看。
但关上门的卧室里有抽泣声。
方颂问闵文慧,“妈,什么叫正常人?”
“就是嫁给你姥姥认为该嫁的人。”
“是我亲爸呗?”
闵文慧拉开抽屉,把介绍人送来的照片撕碎,全撒进垃圾桶里。
方颂睁大眼睛仔细辨别,那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你爸算一个,你爸死了以后,给我介绍的二婚男人也算。都是你姥姥认为该嫁的人。”
方颂小大人一样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人干嘛要结婚呢?不结不就行了。”
闵文慧哼笑了一声,“是啊……”
在方颂的印象里,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妈妈许久再不去姥姥家,后来姥姥大病一场,妈妈领着她去医院给送饭的时候,方颂扒着门边,听到闵文慧说:“我要结婚了。”
“跟谁?”
“税校的那个老师?”
姥姥和大舅问。
闵文慧把饭盒拿出来,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不是。”
“那是谁?”
闵文慧不说话。
在沉默中,方颂意识到大人们竟然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姥姥怒斥,“你敢!”
“妈……”大舅捏了捏她的被角,示意她病房里还有别人。
“我有什么不敢?”闵文慧把凳子拖过来,“吃饭吧。”
“税校的那个小伙子,也带了个女儿,人家家里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多好的家庭,看了你和方颂的照片也愿意跟你见见,跟你处处。你下半辈子有着落了知道吗!”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方存锦家里当初也是当官的,我听你的话嫁给他,他不还是早早死了吗,他那个当局长的爹,不也被人给弄下来了吗?”
隔壁病床家属讶异看过来。
姥姥不说话了。
大舅连忙把病床间的帘子拉上,气叹了又叹,“哪能人人都跟方家一样呢?”
“哥。凭什么你就能自由恋爱?我嫁的人就得是能给你事业上助力的?你上班也十几年了,干出什么名头了?怎么又要我嫁人给你托关系?”
“你胡说八道!你和那个姓闻的事情明明是因为他们早早跟别人家定下了,什么年代了,那个老古董闻老头子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们当时明明看不上他们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姥姥仰头躺在床上,怕丢人,用气声道:“难不成你要气死亲妈不成?”
“总之我们已经说好了,下周一就去领证,喜酒不办了。”
在妈妈走出来,拉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方颂听到姥姥说了一句,“两个带孩子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必要办喜酒……”
方颂就这样迎来了一个继父。
闻振民对她很好。但她始终牢牢记着医院这段对话。在他们结婚次年的春节家庭聚会上,听到姥爷当着亲戚的面大声夸赞,“这个小闻啊,当年考大学分可高了,是首都的法律系大学生。”
方颂觉得奇怪,他们平日里分明是很少搭理闻振民的。
后来回到家,她听到妈妈在低头换鞋时冷笑数声,“活该他们死要面子活受罪。”
妈妈和姥姥剑拔弩张的关系在姥姥每况愈下的身体中逐渐趋于缓和。
那是一种“懒得再争吵”的缓和。妈妈脾气也变好了些,至少她不会再横眉冷对每一个虚情假意的关怀。
渐渐地,方颂明白了“正常人”的含义。
听话,不做出格的事情,按部就班。
藏在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尽数相同的人群中,不会被发现,就不会被指点。可在壅塞的人潮里,面孔模糊,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凝滞的屏息敛气中,唯剩她心中的情感汹涌。
思念,渴望,愤怒。
她满脑子只有闻今择。
她既知他是琼花,因他是琼花而爱他。
又知自己是蓬草,故恨他偏偏是琼花。
在她与程孝锡在一起的第二年春节,闵文慧一大早上主动谈起结婚的问题。
“小程这孩子不错,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那时候,春节已经严禁放鞭炮烟花。大年三十也静悄悄的,方颂却觉耳鸣嗡嗡作响,她说:“妈,我不想结婚。”
“哪有人不结婚的?”
“楼下张叔叔家的女儿不是就三十二岁还没结婚?”
“哎呦,你不知道,他提起这个要急死了!”闵文慧扭头,“铃铃,你今天都吃了几块糖了?待会儿去大姨家不许再吃了。”
方颂见她倒了一杯热茶,小声说:“那也不能为了结婚随便找个人嫁了呀。”
“没让你随便,不是说了吗,小程人不错。”
方颂把头埋进臂弯里,不吭声。
闵文慧瞥了她一眼,“没事做就帮我点点钱,塞进红包里,待会儿给你小外甥。”
方颂一边数钱一边又说:“妈,我小时候跟你说过同样的问题,你不是这么回答我的。”
“说什么?”
“我说不结婚,你那时候挺认同的。”
方颂将三个二百块钱红包分别装好,才等到妈妈的回答。
“有个合适的人为什么不结呢?我以前有时确实是太冲动了,你姥姥说的话也不是全错。太特立独行就会被人议论被人指指点点。你现在的人生在正轨上,多好!不结婚不正常。”
不正常。
以前姥姥用这三个字伤害过妈妈,她那时愤怒过,二十年过去了,妈妈又用同样的字眼来评价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生命是传承,也许忍耐也是。
每个人都强迫自己学会忍耐,所以忍耐成了正常。
是她自己走进了窒闷淤堵的人群里,已沉疴满身,但四下望去发现人人皆是,便慢慢学会讳莫如深,慢慢变成缠地蔓藤,无骨无锋,任拉扯揉折,她也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