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八点一刻左右,元壹的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餐厅,席间闻今择坐在对面接了一个电话。他是用英文说的。大学毕业以后方颂就再没用过这门语言了,退化得几乎什么也听不懂,只有在快结束前,她竖起耳朵,听到闻今择准备21日独自前往德国参加会议。
本月21日是除夕。
方颂抬起头看他。当他回视而来时,她又很快低下头。
“我先走了,如果有事打824,会议室的电话,我会接的。”
他扶着桌角,缓慢站起身。
方颂最后一个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印制部同事简单开了半小时会议,关上电脑等待十点半左右师傅来给她修轮胎。
闻铃借用妈妈的手机,不断在给她发消息。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
“姐姐,我们过年前搬家,今天整理储藏室,妈妈问里面你的东西还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方颂有点想不起来储藏室放着哪些她的东西了,她干脆打电话过去。
闻铃说什么听得不太清楚,“姐,你以前的玩具好傻哦……”
“那你就帮我扔了,除了玩具还有什么?”
“作业本呗。”听声音,闻铃应该在翻箱倒柜,声音闷闷的,“难道我以后也要写这么多作业吗?”
“没错。”方颂阴恻恻地吓唬她,“写到凌晨一点都写不完。”她听到闻铃在电话那头惊恐的哀叫声,想起什么,又说:“作业本别扔。”
“这么大一箱,都不扔?”
“不扔。”方颂站在窗户边,“也别告诉妈妈。”
“为什么?”
“去年你是不是看上一个乐高,但妈妈没有给你买?”
“你给我买?”
“嗯。”
“好,那我一定替你保密。”闻铃从箱子上跳下来,“姐姐你真好。”
储藏室里灰多,她咳嗽了几声,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翻着那些她还没有出生时保留的老物件。
“姐姐,我昨天还翻出来小时候挖沙子的塑料小推车,我问是谁买的,爸爸说是你送给我的。”
是你哥哥买给你的。
方颂在心里回答。
她走到门边,“如果你还找到别的跟我有关的东西,都别丢掉,告诉我。”
“那我你能给我买两个乐高吗?”
“不行。”
“哦——”
*
方颂出了门,往望云川外面走去,今早开会时领导再一次表达了希望她在通路之后立刻动身,她站在路边,地上的积雪比昨天似乎薄了一些。她抬手将木牌刻着「望云川」三个字上的雪蹭掉。
往回走时,迎面而来一个高个年轻男人。因为听说刚才元壹所有的员工都去开会了,现在有人出来,她下意识认为他们的会议结束。
会议室是从大厅右转,与客房是相反方向。方颂坐在大厅沙发上,等了一会儿,除了刚才那个男人,再没人经过。
酒店前台以为在她在等待修车,过来跟她说师傅很快就来。
方颂摆摆手,下意识就道:“不着急。”又补了一遍,“真的不着急。”
刚才碰见的男人刚好从门口走回来,前台唤了一声“郭总”。对方点点头,往方颂脸上再度打量了一番,随后快步穿过前方玻璃门。
程孝锡发来一则天气预报的链接。
「专家预测,最近一周燕城再降雪可能性极小。」
方颂只扫了一眼,就看见程孝锡又接连发来几条消息。
「你今晚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你不是天冷最喜欢火锅了吗?」
她没回复,关掉手机。
想起唯一一次和程孝锡提分手的那天。
好像是个夏天。
燥热的,她最讨厌的夏天。
程孝锡那时候还没当班主任,夏天的假期充足,他跟大学同学自驾游在国家的最北方。回程时途径羚城,方颂忙得不开交,根本来不及注意他每天究竟到了哪座城市。
直到周五加班结束,程孝锡发来了一张照片。
「颂颂,你小时候真可爱。」
方颂站在出版社的楼下,将那张照片放大。
那不是她小时候,已经上高中了,她抱着刚一岁的妹妹,对着镜头笑得很勉强。照片上只有四个人,没有闻今择。
在他们家的大部分全家福中,都没有闻今择。
他更像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偶尔出现。方颂不知道他存在的那些照片是否依旧被父母保留,她同样不确定程孝锡有没有在那一厚本相册中看到他的身影。
她更不知道,程孝锡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