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
闻今择在下午三点半从实验室出来后发现方颂给自己打了两个电话。
他回拨过去,那边接得倒快,就是不出声。
“颂颂?”
“哥。”她嗫嚅开口,微弱地吸了几口气,听上去快要哭了,“我妈怀孕了。”
“什么?”
对面下课,闻今择以为自己没有听清,逆流穿过人群,走到没人的地方。
“我妈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方颂的声音很空洞,这让闻今择心底里某种不安分又抓不住的快乐很快溜走。
他的大脑罕见地有长久的空白,过了一会儿才问,“阿姨还好吧?”
“她挺好的,虽然是大龄产妇,但做了检查,挺好的。都挺好的。”
……
方颂关上门,在酒店客厅地上的软垫坐下。
闻铃是个很好的妹妹,她当年在闵文慧肚子里的时候就没让她受太多苦,出生之后大多时候也不哭不闹。可那时候她真的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闵文慧和闻振民要有一个孩子的事实。
她不想和闻今择之间有任何亲情的联系。
他们之间怎么能拥有同一个妹妹?
她对着电话开始掉眼泪,那是她宣泄情绪唯一的出口。
可闻今择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她说:“即使他们有另一个孩子,也会依旧爱你的,这一点不会变。”
方颂有时候会恶劣地想。或许闻今择根本不会爱人,因为他从没被爱过,也许他跟他父亲闻振民一样。
闻振民对儿子的感情让方颂一直以来以为他根本不喜欢孩子,可在闻铃出生没多久,在婴儿床伸出拳头咧嘴想要抓住姐姐的一根指头的时候,方颂下意识嫌恶地缩回手。闻振民怜惜极了,立刻将小女儿抱在怀里,哄了又哄。
她当时看着他,发觉闻今择和他父亲其实有六七分相似,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他为何对他那样漠然冷淡?
闻今择是他们家第三个学会换尿布的人。
那个假期,在方颂准备步入高三的夏天,闻今择给她安排一沓试卷要在今天结束前做完,她咬着鼻尖,写下了一个f(x)之后就没再动笔,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没人应声,她听到主卧里有动静,走过去,悄悄地贴在门框边。
闻今择正在给闻铃换尿布。
手法熟练,好像一个年轻的爸爸。
可方颂沉下脸,“你在做什么?”
闻今择回头,将门关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铃铃好不容易睡着。”
方颂低声问:“你到底是回来给我补课的,还是伺候婴儿的?”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上了大学的闻今择的人生跃入了新的篇章,他的智慧和模样足以让他在燕城风生水起,羚城于他而言,并没有回来的必要。
他皱了皱眉头,握住她的胳膊。
方颂推开他,“你给我找的卷子太难,我不会做,不做了。”
说完她就自顾自出了家门。
闻今择压低嗓子喊她,可方颂置若罔闻。半个小时后,闻今择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找到她。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盯着橱窗里的蛋挞。
“铃铃不能一个人在家,我得等阿姨回来。”
闻今择驻足在她身边,叹声解释。
方颂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任性,可她就是难受,心里别扭又不安。
她不吭声,听见他又问自己,“吃吗?要进去尝尝吗?”
这是这座小城里最贵的一家甜品连锁店,在七八年前一个草莓蛋挞就要十五块钱,她只尝过一次。
闻今择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走吧,你不是说过吗,吃甜的会心情好。”
他们面对面坐着。闻今择说他什么都不吃,方颂独自享用完一个蛋挞,狼吞虎咽,塞得满满的,跟泄愤似的。
他给她推过去一张纸巾,才提起刚才的试卷。
“刚才我看了你目前的答卷,比上个月几步很多,尤其是几何问题。方颂,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
闵文慧也说过,他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出走唯一的路就是学习。
方颂用叉子刮刮盘子,闷声苦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抬起眼,她又说:“闻今择,你知道你刚才给闻铃换尿布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你很像一个耐心的父亲。”
闻今择竟然流露出一瞬间的生涩害羞,他垂下眼,“换尿布是我跟视频学的,铃铃很乖,所以不难。”
方颂把酒店的窗帘拉开,手里拿着酒店配送的记事本。前几页纸已经被她撕成了一条一条。在她的童年时期,曾经有过一段旺盛的破坏欲望。在姥姥家,她喜欢独自待在书房里,大人们在外面聊天做饭,她用一根手指搅浑鱼缸里的水,看着那些指节大的鱼在漩涡里迷失方向,然后把鱼放在手心里轻轻捧起来,几秒钟之后在放回水里。如果正巧有人进来,她都偷偷将手心里的水蹭掉,欲盖弥彰,“我在看书呢!”
这种破坏力在她漫漫成长中被她自己压制下去。可她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她有时面对着闻今择对妹妹怜爱的目光,在他下意识将五个人称作“我们”的时候,她想尖叫,她大声对他说,他们不是一家人他不是她哥哥,他甚至都不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所喜爱!
可方颂再冲动的时候都没有将自己的愤怒宣泄出来过。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哥哥心底里最深刻的伤口了。
但姐妹之间的连接就是这样奇妙。在经过漫长的时间后,方颂还是接受了她的亲妹妹,而闻铃尤其格外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