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没有立刻响。
雾中静得很。
静到姜扶微几乎能听见自己袖中破阵盘轻轻磕着阵钉的细响,也能听见布袋里凤羽努力憋笑时,那一声一声极不体面的气音。
姜扶微站在青石阶尽头,面上仍旧很稳。
稳得像方才说出“想筑基,想有洞府,想不再为了三块灵石同人掰扯半夜”的人不是她。
可实际上,她脚已经有点麻了。
秘境不说话,便很容易叫人胡思乱想。
譬如它是不是从未听过这么俗的答案,一时不知该把她算作真心,还是算作不敬。
又譬如下一刻这口古旧铜钟会不会忽然大怒,青光一卷,把她连人带鸡丢出秘境,还在外头给她贴一句批语——
心无大道,建议回灵厨院继续刷锅。
若真如此,也太丢人了。
姜扶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在问心令上。
问心令微凉。
颈间旧玉扣却仍有一点余温,像方才那句话说出口后,它也短暂醒了一瞬。
布袋里,凤羽终于没忍住,压着声音道:“姜扶微,你可真有出息。”
姜扶微唇角不动,低声回它:“多谢。”
凤羽差点笑出声:“别人问大道,你答洞府;别人问飞升,你答不想欠债。若这秘境有脸,如今大约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问错了人。”
姜扶微淡定道:“它问修仙为何,又没说只能答好听的。”
“那也没人像你这么直白。”凤羽道,“长生、逍遥、护道、斩妖除魔,哪个不比三块灵石体面?”
姜扶微轻轻瞥了布袋一眼:“体面能换灵石吗?”
凤羽:“……”
又来了。
它就知道这人绕来绕去,总能绕回灵石。
凤羽不甘心,又道:“你就不能说得稍微高远些?譬如为了不被天地束缚,为了寻真正自由,为了有朝一日……”
姜扶微接话:“为了有朝一日飞升之后,也不必欠你这种掉毛凤凰的修复基金?”
凤羽大怒:“本君不是掉毛凤凰!”
姜扶微低声道:“那你昨晚给我的护符是什么?”
“那是凤羽!”
“嗯,掉下来的凤羽。”
凤羽在布袋里气得扑腾了一下,布袋鼓起一个很不优雅的包。
姜扶微连忙按住。
“别动。”她道,“秘境还没判呢。”
凤羽这才想起正事,勉强安静下来。
铜钟仍悬在雾中。
斑驳的青铜纹路在浅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眼,看着阶下这个满心俗愿的外门小修。
姜扶微被看得久了,反而慢慢不紧张了。
她说都说了。
收不回来。
何况这也确实是她的真心。
她是想筑基。
想有洞府。
想不再时时算着贡献点过日子。
想在正经铺子里看见材料时,不必先掂量自己要刷几日锅、少吃几顿灵米、少给凤羽添几口米汤。
这些念头不高洁。
却并不害人。
她想活得好一点。
这难道也不算修仙的理由么?
姜扶微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口松了些。
从前她太习惯装。
装乖,装弱,装听话,装没听见别人的轻慢,装不在意被人少记三点贡献,装自己只是运气好,装自己无害得像一只刚入门的小白兔。
她不是不能说真话。
只是很多时候,说真话太贵。
说错一句,便可能被人盯上;露出一点锋芒,便可能招来麻烦。她一个五行杂灵根,身上还藏着旧玉扣和凤羽,哪里敢轻易真。
可这口铜钟偏偏问她为何修仙。
它不问她该如何显得体面。
也不问她该如何叫人高看。
它只问她,心里究竟想什么。
姜扶微沉默半晌,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一路装到问心关,最有用的反倒是少有的一句真话。
就在此时,青石阶忽然亮了。
不是灿然大放,也不是霞光万道。
只是一层浅浅青光,从她脚下那一级石阶开始,缓缓往上铺开,像有人往旧石上泼了一层春水。
铜钟终于轻轻响了一声。
咚。
极轻。
不似赞许,也不似责备。
更像是谁在尘封许久的案前,翻过一页旧卷,看见一行字,虽觉得不大雅,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行字是真的。
雾气随之一动。
铜钟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愿俗,心真。】
姜扶微心头忽然一震。
那四个字很淡。
淡得像雾中青苔上的水痕。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愿俗。
心真。
凤羽也看见了。
它安静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这秘境还算有眼光。”
姜扶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一路走来,太少被人说“真”。
更多时候,她听见的是“五行杂灵根”“资质驳杂”“运气好”“心思巧”“难成大器”。
这些话她不算在意。
可原来,当有人,或者说有一座秘境,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你的愿望虽俗,但你的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