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那日,演武坪比灵厨院早市还热闹。
天刚亮,坪上便挤满了人。剑坪弟子抱剑而立,衣袂翻飞,神情一个比一个冷峻,仿佛不是来比试,是来替青衡宗斩断尘缘;符堂弟子则一个个袖口鼓囊,走路都不敢甩袖,生怕符纸掉出来,被人提前看见底牌;药园弟子最安静,背着药囊站在角落里,笑得温和,却无人敢靠太近。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囊中装的是补气丹,还是一撒出来能叫人连打十个喷嚏的迷魂粉。
姜扶微站在人群后头,低头检查自己的布袋。
废符十二张,阵钉九枚,破阵盘一次半,补气丸两粒。
凤羽被她藏在破篮子里,篮子外罩着旧布,只露出一条缝。
它从缝里看了一圈,语气极其嫌弃:“这就是外门小比?人多,声杂,灵气乱,毫无凤凰少君出场的排面。”
姜扶微低声道:“你不要出场。”
凤羽一噎:“本君只是说排面。”
“排面太贵。”
“……”
凤羽觉得同她说话,很容易损伤道心。
演武坪上共有八座小擂台,初试同时开。每座擂台旁立着一名裁判弟子,负责判定胜负。初试规则简单:落台者负,主动认输者负,失去斗法能力者负。
姜扶微看了片刻,心里很快有了数。
外门小比虽说是同门切磋,但真上了擂台,谁也不愿太丢脸。炼气三四层弟子多靠基础术法和符箓,炼气五六层便已有几分战法章程。至于炼气七层以上,初试大多赢得很快,旁人还没看清,他们已把对手送下台了。
她不想遇见炼气七层。
也不想遇见符堂里那些袖子鼓得像藏了半个库房的弟子。
可惜,抽签这种东西,从不照顾穷人。
姜扶微抽到第三擂,第一轮。
对手是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姓周,名明远,出身符堂,擅土墙符。
姜扶微看见“土墙符”三个字时,心中反倒安了一点。
土墙符,她拆过不少。
画坏的、烧焦的、符尾断掉的、土气沉过头把整张符压死的,她都拆过。
完整的虽比废符强许多,但路子总归能看出几分。
周明远已经站在擂台上。
他年纪约莫十六七,身量比姜扶微高半头,穿着符堂青灰衣,腰间符袋鼓鼓的,神情倒不算傲慢。见姜扶微上台,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她来。
“你是灵厨院的姜师妹?”
姜扶微轻轻点头:“周师兄。”
周明远看了看她。
她身形纤细,脸色白净,眉眼温温柔柔,腰间没有灵剑,袖中也看不出几张符。若不是站在擂台上,倒像是误走进比试场的后厨小师妹。
周明远忍不住道:“姜师妹,我炼气五层,比你高些。你若只是想见识小比,等会儿认输便好,免得伤着。”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有几分好意。
姜扶微笑得十分感激:“多谢周师兄提醒。”
她心里却已经把擂台边缘、土面硬度、退路角度和阵钉位置全过了一遍。
第三擂台西南角有一道浅裂,土气略沉。
东北角靠近裁判,不能去。
正中间灵气最稳,周明远若用土墙符,多半会先从正面压来,再借两侧封路。
她要退。
退得像慌。
退得不能太整齐。
退到西南角前半尺,正好能让他以为她再退一步便出界。
裁判弟子抬手:“开始。”
周明远先出手。
他指尖夹出一张土黄色符纸,灵力一引,符纸落地,土气翻涌,擂台地面“轰”地升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姜扶微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真是灵厨院来的,连土墙符都躲得这么慌。”
“周师兄也太客气了吧,这都没直接封她退路。”
姜扶微低着眼,脚下却没有半分乱。
第一步退到左后,避开土墙正面。
第二步略慢,像迟疑。
第三步踩过她先前借着上台时悄悄落下的一枚阵钉旁边。
阵钉极小,埋在擂台土缝里,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她没有立刻催动,只让它安静待着。
周明远见她只退不攻,心里更稳。
他本还担心这位查账出名的小师妹有什么古怪手段,如今看来,她斗法经验确实浅。
于是第二张土墙符出手。
土墙横向一封,挡住姜扶微右侧退路。
姜扶微抬手放出一线细火,火线小得可怜,撞上土墙便散了,只在墙面上留下一点黑痕。
台下又有人笑。
“这火也太小了。”
“点灶还行,上擂台就难了。”
凤羽在篮子里气得要跳:“他们笑你火小!”
姜扶微低声道:“火小省灵力。”
凤羽:“……”
它忽然觉得,自己跟着姜扶微久了,迟早要被迫理解许多很不凤凰的道理。
周明远连放两符,信心更足。
“姜师妹,认输吧。”他道,“再退便没路了。”
姜扶微抬头,神色有些为难:“我再试试。”
她说着,又往后退。
脚步看似慌乱,却刚好绕过第二枚阵钉。
周明远终于决定收场。
第三张土墙符从他袖中飞出,土气沉沉,直压姜扶微身后角落。这一道若落准,正好能将她困在两墙之间。她要么被迫硬接,要么退下擂台。
周明远出手时,甚至已经收了三分力。
他不想伤人。
可姜扶微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指尖轻轻一动,藏在袖中的破阵盘被一缕灵力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