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没有在第二日一早便去闹。
闹账这种事,最怕一个“急”字。
急了,便显得像新丁受了委屈,心气不平;急了,便容易被人一句“不懂规矩”压回去;急了,便好似她只为自己那三点贡献而来。
姜扶微不急。
她照旧卯时起,照旧洗米、看火、刷锅,甚至还十分温顺地替胖管事多搬了一筐灵柴。
凤羽蹲在柴房破篮子里,听她回来后说起此事,羽毛都竖了一半。
“你昨夜刚录到他改账,今日还替他搬柴?”
姜扶微把袖口卷起,慢慢洗去手上灶灰:“他今日若多看我两眼,便会防我。若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老实干活的新丁,才会照旧坐到发放贡献的位置上。”
凤羽盯着她,半晌后道:“你这人,心黑得很安静。”
姜扶微笑了笑:“多谢少君夸奖。”
“本君没夸你!”
到了午后,灵厨院照例发放本月贡献。
后院长桌摆起,账房小许坐在桌后,胖管事在一旁端着茶盏。杂役们按名上前,递外门木牌,领贡献,领灵米配给。
今日人比往常多些。
阿桃、梁大石、常安都在,顾伯也拄着拐杖坐在廊下。几个新丁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个月能换多少护手药膏,能不能凑出一点贡献去听符堂课。
姜扶微排在队尾,神色温柔,眉眼低垂,像往常一样毫不起眼。
直到轮到她。
账房小许拿过她的木牌,轻轻一划,笑道:“姜师妹,这月二十二点半,倒是不错。”
姜扶微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忽然没有退开。
她抬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小许师兄,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管事与诸位师兄师姐帮忙看看。”
后院渐渐静了些。
胖管事喝茶的动作一顿。
小许笑容未变:“姜师妹又不明白什么?”
姜扶微道:“灵厨院账册,似乎有误。”
此话一出,后院彻底安静了。
阿桃手中米袋差点落地,梁大石抬起眼,顾伯坐在廊下,慢慢放下了烟杆。
胖管事脸色微沉,却仍笑着:“姜扶微,你新入外门,有些规矩不懂,也是常事。账册由账房核验,自有章程,不是你一个新丁看一眼便能说错的。”
姜扶微垂眸:“管事说得是。弟子资质愚钝,记性也笨,所以才不敢自专,特地请大家一起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小木牌。
不是账册,也不是堂而皇之的状纸。
只是排班木牌的拓印、灵柴领用的残签、灵米损耗的对照木片,还有几枚她向杂役们核对过的工时记号。
她没有把话说重,只一项项摆开。
“阿桃师姐月中替药园送汤两趟,只记一趟。”
阿桃一愣,脸微微红了:“我……我好像是送了两趟。”
“常安师兄月初夜补二号灶,两晚,账上记作误火损柴,反扣半点。”
常安猛地抬头。
“梁师兄三号灶补柴那夜,木牌次日被换过,夜柴未记。”
梁大石沉默片刻,道:“是。”
姜扶微又取出一块木片:“本月灵柴入库数,与灰肥出量不合。账上多报三次灵柴损耗,每次一到两捆不等。若真烧了这些柴,后山灰肥应多出相应分量,可灰桶并未增加。”
小许脸色微微变了。
胖管事将茶盏重重放下:“胡闹!姜扶微,你一个新丁,懂什么柴火账、灵米账?灵厨院每日上千口饭,损耗略有出入,岂是你几块木片能说清的?修仙之人当以修行为重,你日日盯着这点小账,心性未免太窄。”
姜扶微点头:“管事教训得是。”
她语气仍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惶恐。
“弟子也怕自己眼界太窄,所以请了外门执事前来,只求公正核验。若是弟子错了,弟子愿领罚。”
胖管事脸色骤变。
后院门口,一名外门执事缓步走入。
那执事姓何,平日管外门杂务核验,年纪不大,眉眼却冷。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执事弟子。方才院内所言,他显然已听了大半。
胖管事立刻起身:“何执事,此事不过新丁不懂规矩……”
姜扶微轻声道:“弟子也觉得,或许是弟子不懂规矩,所以才请何执事看一看。”
她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焦黑符纸。
符纸边缘破碎,残墨淡得几乎看不清,实在不像什么正经法器。
小许瞳孔却微微一缩。
姜扶微指尖一点灵力落下。
简易留影符亮了。
画面很抖。
抖得像风里快散的灯火。
可画面里,账房灯火、胖管事的手、摊开的账册页码,都清清楚楚。
众人看见那只手划掉常安的夜补灶工,把灵柴十捆改成十一捆,又将几名新丁的贡献点往下压。
声音不稳,却恰好传出胖管事那句:“上回少她三点,差不多了。这个月给她记足,免得她再问。”
后院死一般安静。
阿桃捂住嘴。
常安脸涨得通红。
梁大石手中的柴刀柄被他握得咯吱响。
顾伯坐在廊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留影符撑到第八息,啪地化作一撮灰。
可已经够了。
胖管事脸色铁青:“这是伪造!她一个灵厨院新丁,哪里来的留影符?何执事,此女心术不正,竟敢私录账房,已犯外门规矩!”
姜扶微立刻垂首:“弟子知错。弟子只是担心灵厨院账目被人误会,怕日后损了管事清名,才想留个影求证。若有不妥,愿受责罚。”
她一句重话没有。
甚至句句像在替管事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