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使劲搓了一把。
天快黑了,河面上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
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家家户户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走得很慢。
经过供销社后巷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白天那个瘦高个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又是你。怎么又来了?”
沈峤没说话。
他往旁边绕。
瘦高个却横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后面两个搬运工也从仓库里走出来了,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里拎着根扁担。
都是镇上的人,都穿着供销社发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
“我问你话呢。你在这儿转悠一天了,到底想干啥?踩点呢?山里来的就是不干净!”
瘦高个拿手指戳他肩膀。
沈峤的肩膀纹丝不动。
“……路过。回家。”
“回家?你家在哪儿?山里吧?山里来的就该老实待在山里。跑镇上干啥?镇上不需要野人。”
瘦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天那女的真是你姐?我看不像。你姐长那么好看,你长这样?哦——不是亲的吧?那她是……情姐姐……哈哈哈。”
瘦高个回头朝那两个搬运工挤了挤眼,“啧啧啧……山里人就是会玩。”
两个搬运工笑了。
笑声在窄巷子里回荡,像什么黏腻的东西糊在墙上。
沈峤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瘦高个。
他比对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出一截,手臂上的肌肉把棉袄袖子撑得满满的。
瘦高个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仓库门上。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
但瘦高个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供销社仓库的屋檐上,一大片瓦片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瘦高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块碎瓦已经砸在他脚边,碎渣溅了他一裤腿。
他吓得跳起来,往后窜了好几步,后脑勺砰地撞在仓库门框上。
“操——这瓦怎么——”
话没说完,头顶又掉下来几片。
这次砸得更准,正正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紧接着,仓库门口堆着的那摞空麻袋不知怎么塌了,最上面那袋倒下来,里面的碎草屑扬了瘦高个满头满脸。
他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往巷子外跑。
跑得太急,脚底踩到一片碎瓦,哧溜一下滑倒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嗷了一声。
两个搬运工面面相觑,抬头看了看屋檐,瓦片还好好的,就是那一小片滑了。
再低头看看那摞麻袋,堆得好好的,就那一袋倒了。
两个人又看看沈峤。
沈峤站在那儿,一动没动,那些瓦片一片都没碰到他。
碎草屑被风吹到他脚边,打了个旋,又往前飘走了。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全是泥。
他看着沈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对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他脚边那一地碎瓦,又把话咽回去了。
“……走。这狗东西晦气的很。。”
他朝两个搬运工挥了挥手,三个人快步往仓库后面走了。
拎扁担的那个把扁担放下来的时候,铁钩子刮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瘦高个走远了才敢回过头啐了一口,但那口唾沫没吐远,被风吹回来挂在自己袖子上。
那人鬼叫了一声,跑了。
沈峤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瓦,又抬头看了看屋檐。
瓦片整整齐齐的,就他头顶那一小片空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椽子。
像是有只手把那些瓦片推开的。
正好在瘦高个骂他的时候推开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峤。”
林若溪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拎着一盏油灯。
灯芯还没拨亮,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
她刚从托儿所回来——跟周院长又聊了小半个时辰,把小石头入园的事敲定了,开春就去。走到巷口就听见后巷那边有动静,绕过来一看,正好看见瘦高个摔了个狗啃泥。
“他没碰到你吧?”
“……没有。”
“那就行。”
林若溪没有多问。
在她看来,沈峤这样血气方刚的大高个,怎么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她走到他面前,把油灯举高了些,歪着头看他。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皱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睛里不是愤怒,是茫然。
茫然?
难道是没找到工?
这个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却处处都是关系。
林若溪明了,她把油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没找到活?”
“……嗯。码头、石灰窑、铁匠铺、仓库、肉联厂。都没有。”
“那怎么了?今天没有,明天再找。明天没有,后天再找。你一个人在山里活了那么多年,还怕找不到活?”
沈峤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怕你觉得我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