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学宫里的生活每日如常，众人依旧埋头苦读，偶尔犯个浑调个皮，梁先生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饮月长公主依旧是学宫里当仁不让的老大，仲景铄每日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骑射武艺上总比课业上用功，雅宁公主依旧少言寡语，仍旧被光芒万丈的饮月公主遮掩了锋芒，在学宫中像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自从那日收到饮月公主的折扇，师无缨便将扇子小心放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每日都要对着扇子点灯读书，对饮月公主的好感也与日俱增，甚至觉得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见过太多蛇口佛心的人，便更加了解，想要看清一个人是怎样的，不要听他说什么，要去看他做了什么。

因此即便那件事之后，饮月公主对他的态度变得若即若离了他也不恼怒，反而每日仍旧眯着一双眼睛，笑呵呵同学宫众人打招呼。因为在感情之外，还有一件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事。

他对父亲师槐安的死一直心有怀疑。当初偶然听到母亲和父亲部下的对话，言谈中说起父亲去世之事的疑点，再后来为了查清这些事，他忤逆了母亲的遗愿，非要到这深宫里来，就是为了接触到朝中各人，好暗中调查。

师无缨记得，母亲说她有两个怀疑方向，如果是魏国人下的手，那自己就该找机会从军，从战场上赢过魏国，但如果是晋国中人暗害了父亲，那自己更要养精蓄锐，按兵不动。

他一边跟仲景铄打好关系，一边向饮月公主展露善意，看似是媚上，但其实一直在暗中查询着关于父亲的事。而饮月公主无心的善意，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成为朝中霍太傅之子霍良哲的弟子。

霍太傅历经两朝，稳坐朝中文臣之首，向来是晋国的定海神针，他门生遍布各国，若是从他下手，想必能接触到更多有可能的机会。

霍良哲教师无缨兵法的事，自然也没有瞒过霍太傅。有好几次师无缨登门请教霍良哲，都同霍太傅打了照面，不过霍太傅似乎很喜欢师无缨，因而对这件事倒是极力赞成，一来二去的，师无缨也在霍太傅面前混了个眼熟。

秋去春来，霍良哲在垣州城也待了小半年，听说丰州边界上魏国又来骚扰晋国了，霍良哲便请命前往丰州，为家国尽一些绵薄之力。

自从师槐安离世后，丰州地界一直没有一个能坐镇的将领，晋王本就为此事烦忧，如今霍良哲主动请缨，晋王虽然心中欣喜，但又不得不考虑霍太傅的意思，

那天师无缨照常去太傅府摆放，他来得次数多了，府中的管事们也都识得他了，因而不用通报便将他领了进去，还没到正堂，便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

一个青年朗声道：“父亲在朝中以身侍国，儿子在边关保家卫国，父子俩齐心协力守住晋国河山，难道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

是霍良哲。

想必父子俩此时正在堂中交谈，师无缨忙停住脚，朝管家躬身道：“既然霍公子与太傅父子谈心，子默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

谁知管家却一把抓住师无缨：“公子莫走，老奴带您来，也是希望您能帮着劝劝我们公子，边疆那种地方，他一个……”

老管家的话没说完，但师无缨已然心中明白。霍良哲主动请缨前往丰州的事，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可他也明白霍良哲平生所愿，恐怕他决定的事，旁人很难说动了。

师无缨正低头思索着，正堂中传来老者无奈的叹息：“你……你这孩子，丰州战乱不平，你一个文弱书生，去了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霍良哲坚定的声音便随即响起：“儿子虽不如车骑将军武功盖世，但也懂些用兵之道，就算不上阵杀敌也能指点战场，镇守河山，护卫一方太平，还百姓几天安稳日子。”

正堂中一片寂静，师无缨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同管家站在门外，面面相觑，一时间仿佛只听得厅外一阵风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衬得午后宁静异常。

半晌，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许多：“你想去，便去吧。儿子长大了，做父亲的，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随即从正堂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来，他低垂着眼，面目表情，似乎在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

管家连忙躬身行礼，师无缨也跟着照做。霍太傅好像这时方才看到师无缨，愣了一愣，涣散的神情集中了一些，他看看师无缨，又侧过头想回头看看厅里的儿子，但终究没有转过头去，最后只朝师无缨摆了摆手，万分疲惫道：“去看看他，给他送行吧。”

师无缨躬身，等到霍太傅走远了，才转头看向老管家，面露难色：“这……”

老管家也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老奴看谁来说都没用了。公子请便吧，老奴退下了。”

转过厅中画着花鸟的屏风，师无缨看到霍良哲正盘腿坐于厅中，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书册，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笑着朝师无缨招手：“子默，快来看，这是我托朋友给我送来的丰州地界志。”

师无缨一撩袍裾坐于霍良哲对面，盯着他的神情看了许久，问道：“先生当真如此欣喜？”

霍良哲明白师无缨想问的是什么，他抬手给师无缨倒了一杯茶，道：“子默天资聪颖，只不过月余，兵法之道已然烂熟于心，我也没什么可教给你的了。早先饮月公主托我教你兵法，我还担心我才疏学浅，误你前程，不过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我倒是喜欢你的性情，也不枉当了一阵子的老师。”

他饮了口茶，接着道：“说实在的，子默，难道你不想去丰州，去守护一方太平，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吗？”

怎么不想？

师无缨置于桌下的手暗自握成拳头，他不光想要去丰州，还想要找到父亲之死的真相，还想要完成父亲守护河山的心愿，他比谁都想要去丰州！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霍良哲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笑道：“那我先去丰州，等你来日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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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良哲领命去丰州那日，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他没有领兵，因而轻衣简行，师无缨在城外的三里亭备下了一桌酒菜为他践行。春日的薄雾中慢慢出现一个骑着马的男子，等他走得近了，才发现三里亭中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