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待了一阵子,师无缨已经同晋王的长子仲景铄熟识了起来。对仲景铄而言,宫中玩伴本来就少,秋弘悟看着呆头呆脑的,仲景策的年纪太小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同伴自然很高兴,何况这还是个拳脚功夫不差的武将之后,热衷于舞刀弄枪的仲景铄便成日里拉着师无缨陪他练习,闲暇时候还多了个替他到母妃处跑腿的人,他自然乐意得很。师无缨虽然才十三岁,待人处事却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在锋芒毕露的仲景策身边做伴读,竟意外地很得这位公子的欢心。可师无缨却知道,整个王宫和学宫里,背地里看不上他的人多得是。就算曾经是车骑将军师槐安的儿子,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罢了。
师无缨清楚知道旁人的想法,可他左右不了,只能敛起所有情绪,用一张谦卑有礼的面具遮住所有想法,在王宫里活得小心谨慎。
一日师无缨帮仲景策给他母亲容夫人送去他最近的课业,从学宫到容夫人的居所并不近,初秋午后还有些炎热,仲景策刚上完骑射课热得满头大汗,自然不想跑这一趟,最后这任务不意外的落到了师无缨的头上。他只是笑了笑便捧过厚厚的课业出门去了,临走还说了一句:“公子铄近来用功多了,课业都比平日里重了许多。”
他这一说仲景策才意识到不对,立马拦下师无缨,从课业中抽出许多被先生罚抄的课本,长舒了一口气道:“子默,还好你提醒我,不然被母亲看到,免不了一顿骂。”
师无缨笑着道:“公子铄勤学苦练,夫人怎会舍得骂你。”
学宫位于晋王宫的西北角上,而容夫人则在东北处的后妃居所处,中间还要弯弯绕绕的经过一座后花园,虽然这里景色很美,但被太阳晒得蔫了的师无缨实在无心欣赏。察觉到汗珠从额头滑落,师无缨忍不住在假山石的阴凉处坐下来歇息会。
这里本就地处偏僻,今日这样的大太阳,想来不会有人特地选这个时候出来逛花园吧。
刚冒出这么个想法,师无缨便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说话声,似乎极为生气的在训斥什么。
本来他是不该好奇去听的,但奈何人坐在假山石下,身形被假山石完全遮住,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还有旁人在,似乎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有些字句便断断续续传到了师无缨耳朵里。
“胆子真大……眼里没有本公主了是不是……他有什么好……本公主说过多少次了……”
借着假山石歪歪扭扭的缝隙,师无缨看到一个身穿鹅黄宫装的女子正对着弯腰伏在地上的婢女说着什么,那少女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身形高挑,圆脸杏眼,眉目如画,端的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庞,只可惜此时因怒气涨红了脸,瞧着很是盛气凌人。
伏在地上的婢女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悔恨,身子微微颤抖着,看她这样孤立无援的柔弱劲,师无缨没来由的同情起她来。
“好了,本公主也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鹅黄宫装的女子深吸了几口气平息了怒气,略显稚嫩的声音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在这儿好好反思反思吧,半个时辰后再回宫见我。”说完后便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伏在地上的婢女仍久久不敢起身。
在此避暑本是意外,撞见这一幕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师无缨本想等她们走了后自己再出去,可如今这婢女一直跪在那里,师无缨实在做不到不管不顾的走过去。
他抬头看看,只觉得太阳似乎更烈了些。花园石子小路上跪着的女子此时直起身来,低着头呆呆的跪在原地动也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师无缨看着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日自己在宫中也时常觉得孤苦伶仃、孤立无援,看到这女子这样可怜,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了。
“天气这么热,她不会回来了,你去旁边的凉亭里避一避吧。”低头看着地面的宫婢忽然看到地面上出现一片阴影,随即耳边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声,她侧头看过去,一个面目清俊的少年折了一片大芭蕉叶,举着叶子挡在她头顶上,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宫婢一愣神,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凑上来:“你……我不能去。”宫婢复又低下头去,师无缨微微叹了一口气,“实在抱歉,我方才在假山后歇息,你们的话不小心听到了一二,这位公主实在骄横,但你也别放在心上,这宫里人人尊贵,除了我们……”
师无缨本意是想安慰这宫婢,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你误会了,”宫婢抬头看他,“公主是骄横了些,但从未轻贱过我们。”
师无缨瞪大的双眼中满是不解:“可是方才……”
宫婢神情黯淡了下去:“怪只怪我贪心不足,以为遇见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将全副身家都交给了他,指望他能拿着这些钱做生意,将来等我出了宫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谁成想他却拿了这些钱在老家娶了妻、买了地,我人在深宫,这些钱怕是追不回来了。公主是恨铁不成钢罢了,早先她便劝过我,是我自己不听……”
这宫婢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比师无缨和那鹅黄宫装的公主都要大一些,没想到却犯了这些事,竟还要一个比她年纪更小的公主来点醒她。
“公主是好心为我,小官人怕是误会了。”宫婢抬头对师无缨笑了笑,“小官人还是快些走,忙自己的去吧,公主只不过是让我跪半个时辰,这点在宫里都不算小惩罚,我扛得住。”
原来那公主不是轻贱宫婢性命的那种人呀!眼看事实与他心中所想有不少差距,师无缨一时之间只觉得不知所以,想来想去,要不自己还是不蹚这一趟浑水好了。
正打算将芭蕉叶收了,自己拿过旁边公子铄的课业继续往容夫人去走去,却听到原先那个稚嫩却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