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站在御阶之下,御案之侧。这是他的位置——离皇上最近,离满朝文武最远。他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能听见每一句话,能看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那些人,往往看不见他。他是透明的,是御前的一道影子,是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可今天,他站在这里,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因为别人看他有了不同,而是他看别人的眼光有了不同。每一道投向龙椅的目光,在他眼里都多了几分警惕——他们是在看皇上,还是在看那把椅子?他们心里想的是江山社稷,还是那把椅子底下压着的、看不见的暗流?
“陛下驾到——”
通传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撞上四壁,折回来,嗡嗡地响了好几声才消散。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齐齐跪下,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整齐的、像风吹过麦田一样的沙沙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从七十二根柱子之间穿过去,从藻井上弹回来,将整座太和殿震得嗡嗡作响。季辞也跪下了——不是像他们那样五体投地的大礼,是御前内侍特有的半跪,右膝着地,左膝微曲,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他的目光从低垂的眉眼底下抬起来,看着云昭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把龙椅。
冕旒的珠串在他面前轻轻晃动,将他的脸遮在了一片若隐若现的珠帘之后。可季辞看得见那双眼睛——在珠串的缝隙里,那双墨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昨夜在他耳边低语时的那种柔软和滚烫。那是皇帝的眼睛,不是云昭墨的眼睛。
云昭墨在龙椅上坐下了。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在整座大殿中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季辞站起来的动作和所有人同步,可他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人方才坐下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藏在冕旒的珠串后面,藏在满朝文武低垂的头颅之间,藏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人看见。只有季辞看见了。
早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