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青梧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在虚空中飘荡。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只有意识在流动。
她看到了光。
那是烛光。
她站在一座大殿里,殿内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龙袍,手里握着玉玺。
“朕……是皇帝了?”
她试着迈步,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陆怀舟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洁白的孝服,脸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缠着厚厚的白布。
“陆怀舟?”沈青梧向他走去,“你的伤好了?”
“没好。”陆怀舟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死了。这是阴间。”
沈青梧停下脚步。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大殿的柱子都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烧过的味道。
这是灵堂。
她的灵堂。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像上的人,是她。或者说,是那个曾经叫“沈青梧”的宫女。
“不……这不是真的……”沈青梧捂住头,头痛欲裂。
“这是真的。”陆怀舟走近她,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殿下,你死了。被太后杀死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朱祁镇。他已经娶了英国公府的小姐,当了新郎官。”
“不!”沈青梧猛地挥开他的手,“我是皇长子!我是正统!”
“你是弃子。”陆怀舟无情地揭穿她,“一个被用来祭天的弃子。祭坛上的那碗药,你喝了。诏狱里的那碗药,你也喝了。现在,你也死了。”
沈青梧浑身发冷。
她看着陆怀舟,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突然发现,他的脚是没有沾地的。
他是鬼。
“你也死了。”沈青梧颤抖着说,“你也死了,对不对?”
“对。”陆怀舟笑了,笑得凄凉,“我被曹吉祥剁成了肉泥,喂了狗。但我舍不得走,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一起下去。”
他伸出手,拉住沈青梧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
“走吧,殿下。这人间不值得。”
“滚开!”
沈青梧猛地惊醒。
她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眼前不是灵堂,也不是大殿。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窗外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
她还活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扁平的,没有喉结,没有棱角。还是沈青梧的样子。
原来,刚才是一场梦。
一场可怕的梦。
“醒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沈青梧猛地转头。
陆怀舟坐在阴影里,正在擦拭一把短刀。他的左袖空荡荡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显然还活着。
“陆怀舟?”沈青梧愣住了,“你没死?”
“没死。”陆怀舟收起刀,站起身,“差点死了。多亏了陛下给的续命丹,还有你给我的那枚铜钱。”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沈青梧。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青梧接过水,一饮而尽,“我最后记得,太后在消失前,指了指穹顶的壁画。”
“壁画?”陆怀舟皱眉,“什么壁画?”
“太祖皇帝的壁画。”沈青梧指了指自己的脸,“壁画上的太祖皇帝,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然后我就昏倒了。”
陆怀舟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慈宁宫的废墟。
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似乎从未发生过。宫殿完好无损,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你看错了。”陆怀舟淡淡道,“昨晚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太后还在慈宁宫养病,陛下在御书房批奏折。”
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窗边,顺着陆怀舟指的方向看去。
慈宁宫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威严的侍卫。那不是幻觉。
“这怎么可能?”沈青梧喃喃自语,“我明明杀了太后……我明明看到了壁画……”
“你没有杀太后。”陆怀舟打断她,“你刺杀太后失败,被锦衣卫抓住,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我们逃到了这里,这里是……安乐堂。”
安乐堂。
又是安乐堂。
这个死人堆里,似乎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沈青梧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作痛。她解开绷带,只见胸口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
那是一个“敕”字。
和她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这不是梦。
或者说,梦和现实,已经混淆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梧被困在这间小屋里。
她不敢出门,陆怀舟负责打探消息。
消息很混乱。
有人说,太后病重,闭门不出。
有人说,皇帝大怒,彻查刺客,抓了上百人。
还有人说,文渊阁的账本找到了,是曹吉祥监守自盗,已经被凌迟处死。
曹吉祥死了。
沈青梧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空虚。
敌人死了,但更大的敌人还在。
“陆怀舟。”沈青梧叫住正在包扎伤口的陆怀舟,“我想见陛下。”
“见他做什么?”陆怀舟头也不抬,“他现在自身难保。太后虽然病了,但英国公府的势力还在。他不敢见你。”
“我必须见他。”沈青梧坚持道,“我要问他,那天晚上,穹顶上的壁画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