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总熬夜刷题,身子是扛不住的。”
细碎的叮嘱反复钻入耳膜,胀得我太阳穴突突发紧,心底的烦躁层层叠加。我手里的不锈钢勺子骤然一晃,狠狠磕向白瓷碗壁。
铛——
清脆的撞击声骤然划破沉闷,直接切断她未完的话语。
她擦拭台面的动作瞬间僵滞,身体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我,眼底浮起一层无措的茫然。
“又怎么了?”
“能不能别念了?”我抬眼直视她,语气裹着压不住的戾气和烦躁,“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些道理我比你更懂,真的没必要一遍遍重复,很烦。”
她定定望着我的脸,眼神滞涩两秒,喉结轻轻滚动。看得出她攒了一肚子想解释、想安抚的话,在喉咙里辗转反复。
最后所有情绪尽数咽落,只飘出一句轻得近乎听不见的话。
“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我低低嗤笑一声,语速又快又冲,半点余地都不留,“你是担心我考不出好成绩,给你丢人、没面子吧?”
那时候的我偏执得近乎病态,非要把她所有笨拙、沉默、纯粹的关心,通通曲解成功利的捆绑、世俗的攀比、束缚我的枷锁。
她缓缓垂下眼皮,握着抹布的五指慢慢收紧、蜷缩,指骨被绷出一圈青白硬朗的轮廓。
她不吵、不辩、不反驳,甚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反复擦拭早已一尘不染的灶台台面,单调重复的动作,看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这么想。”
声音太轻,弱得差点被窗外掠过的冷风彻底吞掉。
看着她这副全盘隐忍、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心里没有半分软化,反倒愈发压抑、愈发反感。
就是这样。她永远都是这样。
不会争执自保,不会诉苦宣泄,只会默默承接我所有的恶意和戾气,挑不出半点错处,却能让人压抑得发疯。
我快速扒完碗底剩余的白粥,随手撂下勺子,抓起椅背上搭着的书包,起身就往门口走,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满是烟火琐碎的空间里多停留。
“外套!外头风特别大!”
她快步从厨房追出来,抬手就想替我披上外套,动作急切又慌张,带着藏不住的焦灼。
我身体利落侧身躲开,肢体动作带着刻意的、冰冷的疏离,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不用,不冷。”
刚踏出门槛,深秋的冷风就直直扑砸过来,顺着袖口、领口钻遍四肢百骸,皮肉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我牙关微微发紧,却硬扛着不肯服软,不肯回头。
她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抬手欲披衣的姿势,死死定了很久,才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垂落下去。
她立在门框的阴影里,静静凝望我快步走远的背影,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落寞。
我脚步飞快,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心底甚至还在赌气,暗暗较劲,发誓以后一定要走得更远、更彻底,远到彻底挣脱这座闭塞的小城,远到彻底逃离这些没完没了的琐碎唠叨和束缚。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浅薄又自负,眼里只有外面的广阔天地,预判不到未来半分境遇。
我不会知道,多年后我挤在繁华都市的冰冷高楼里,被万千璀璨灯火层层包裹,耳边再也没有半句絮叨、半句叮嘱、半句多余的管束。
我更不会知道,彼时被我无比嫌弃、拼命想要逃离的细碎烟火,早已暗藏伏笔。她手上那道被我刻意忽略的烫伤,从来都不是熨斗所致,而是她刻意遮掩的、足以颠覆我所有过往认知的隐秘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