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底的佳州,天气没那么冷了,早上推开窗会看到迷蒙的雾气,白日里经常下一场雨。
雨滴扑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很快被细碎的说话声盖过,顺着风不断地往人耳朵缝里钻。
“晓倩啊,孥仔这不大不小个,正好好要读初一咯,你喏——欲做呢哦?”
“你嘛还年轻,找个人嫁了也好啊。唉——就是背个拖油瓶,得看人愿唔愿咯。”
“阿公阿嬷也拢总无在了,不然送你老妈那边去?”
过了一会儿。
另一道沙哑的女声响起:“唉,算了算了,我再试看。”
季芜坐在房间里,原本是抬眼看着外面的雨,忽地起身去拉过窗户,老旧的吱呀声响过之后,便隔绝了外头的雨声和说话声。
只余下一句——
“只个孥仔也真是——佮伊死去的爸一模一样,冷心冷情,看你哭到这样,也理都不理……”
就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季芜的耳朵里。
她没怎么往心里去。
毕竟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些人几面。
季芜忍不住又往厅子里看,除了黑色就是白色,连摆在正中间的爸爸的照片也没同往常一样温和地笑着了,只有底下的“季卿成”三个字才让她感觉到一点温度。
这张照片是她特意选的。
主要是怕照片太像了她会舍不得。
说来刚刚那句话其实说得不太对,她最不像的就是季卿成了,或许是有什么误解,反正在季芜看来,他是世界上最温和,又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了。
就连离开,算了算日子也就办了三天丧事,不想累着别人。
……
丧事结束的第二天天气也没有变晴,下午三点钟天就黑压压地落在头顶,衬得像是黑夜。
季芜跟着薛晓倩出门,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刚下车就艰难地举着伞往前走,伞时不时跟路人碰撞,错开的时候雨水趁机落在她肩膀上,往里一直浸湿了里衣。
但薛晓倩像是在赶什么路,头也不回地催促她跟上。
大约往前又拐了一道路口,薛晓倩在一栋房子面前停下,突然拉过她的手,攥得很紧,却迟迟没有按门铃,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季芜把伞微微抬起,看了眼面前的房子,觉得好像不是很像福利院,于是问:“妈,这是哪儿?”
薛晓倩顿了下,忽然弯下腰,用了她很久都没听到过的温和语气说:“小芜,这是你爸朋友的家,他们分别是陈青远叔叔和柳音阿姨,我们来跟他们报丧,你等会进去后要乖乖的,好吗?”
季芜想了想,点头。
只是没想通为什么这时候来报丧。
门铃被按响。
里头的人几乎很快便迎了出来,是一对跟季芜爸妈差不多年纪的夫妇,他们见到季芜的时候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这个系小芜啊?好多年没见咯。”
“洛城同佳州都离得唔不远嘅,但平时都系老季间偶尔过来坐下。唉——这会儿老季人去哪儿了啊?”
听着这话,季芜立刻就对薛晓倩刚刚的话信了一半。
这对夫妇很温和,跟季卿成一样,拉着她们二人在沙发上坐下,给季芜推过来一杯热茶,没有一处不妥帖。
薛晓倩紧握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季他……车祸走了,昨天刚办完丧事,想起来要跟你们说一声。”
……
“什么时候的事?”
“这么好的一个人呐,还年轻,怎么就遇上车祸了呢。”
“真没想到去年年底那次见面会是最后一面……”
“晓倩啊,以后这日子还得你撑起来,毕竟还有个孩子呢,不过我看她也很听话,不用你操太多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啊,找我们。”
……
在偶尔投过来的温和的怜悯目光下,季芜几乎快要坐不住,想问薛晓倩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却见她没完没了地聊着天,哭得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她听得麻木,也觉得有点心烦,不过还是告诉自己要乖一点。
在爸爸朋友面前留下好一点的印象。
证明他其实还有个不错的女儿。
因为不想听,所以季芜离得远了一些,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听着雨声,看着旁边的盆栽出神,连薛晓倩什么时候走了她都不知道。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有点慌张,勉强镇定下来,维持了一点面上的礼貌:“叔叔阿姨,我妈妈她去哪里了?”
柳音阿姨先走了过来,弯腰和她说话:“小芜,你妈妈先回家了,今天你先在阿姨这里睡好不好?”
“不好。”
季芜脑袋嗡的一声,好像被一整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几乎是立刻拉开门冲了出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追上。
一定要追上。
最起码不能留在这里,给别人增添麻烦。
“诶小芜——别淋着雨了,会感冒。”
声音她已经听不到了,雨砸在身上她也没什么感觉,头发变得很重,身上也是。季芜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希望能抓住一点什么,什么都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在因雨水模糊了双眼而看不清红灯,过马路时急刹车的司机的骂声,还有突然在头顶响起的雷声是清晰的。
也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她的确是被放弃了。
以一种非常突然,又猝不及防的方式。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