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關於「出生」的謊言
01
懷孕第三十八週,秋山直的肚子大得像塞了一顆西瓜。
她已經不能彎腰繫鞋帶了——秋山幫她繫。不能一個人洗澡了——秋山搬了張凳子坐在浴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她說「沒事」他就低頭看書,她說「秋山先生」他就抬頭應一聲。不能自己從沙發上站起來了——每次她哼一聲,秋山就會放下手裡的一切,走過來,伸出手。
「起來。」
「我自己可以……」
「嗯。但我已經在旁邊了。」
秋山直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藉力站起來。他的手掌很暖,很有力。她站起來的瞬間,肚子裡的寶寶踢了一下。
「他踢了。」秋山直說。
「嗯。在說『我也要起來』。」
秋山直忍不住笑了。「他還沒出生,怎麼會說話?」
「會。用踢的。」
02
預產期前一週,秋山把醫院的待產包檢查了三遍。
秋山直坐在床邊,看著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清點:產婦用的睡衣、毛巾、洗漱用品、保溫杯、吸管——他特意買了彎曲的那種,說「躺著喝水比較方便」。寶寶用的尿布、包被、連體衣、出院時的小帽子——他連帽子的大小都量過。
「秋山先生。」
「嗯。」
「你檢查幾遍了?」
「三遍。」
「夠了。」
「不夠。」
「為什麼?」
「因為漏了一樣。」
秋山直愣住了。「漏了什麼?」
秋山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這是……」
「給妳的。等生完再戴。」
「為什麼要等生完?」
「因為產房不能戴飾品。生完可以。」
秋山直把鏈子拿起來,放在手心裡。小小的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個月。」
「上個月?那時候還沒到預產期——」
「怕忘了。」
「你連這個都怕忘?」
「嗯。重要的事,都怕忘。」
秋山把盒子合上,放回包裡。
「生完那天,我給妳戴上。」
03
預產期前一天晚上,秋山直睡不著。
她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秋山在旁邊看書,沒有關燈。
「秋山先生。」
「嗯。」
「你明天會進產房嗎?」
「會。」
「你會緊張嗎?」
「會。」
「你以前不緊張的。」
「以前沒有妳在產房裡。」
秋山直把臉埋進枕頭裡。「那……你會陪我嗎?」
「從頭到尾。」
「你不怕血?」
「怕。」
「那你還進去?」
「更怕妳一個人。」
秋山直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索。她碰到了秋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有點濕——他在出汗。
「秋山先生。」
「嗯。」
「你手心出汗了。」
「嗯。」
「你真的在緊張。」
「嗯。」
「你不用緊張的。醫生說我身體很好,寶寶也很健康——」
「不是因為那個。」
「那是因為什麼?」
秋山放下書,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
「因為妳要疼。」
秋山直的眼眶紅了。「會過去的。」
「嗯。」
「疼完就好了。」
「嗯。」
「然後寶寶就出生了。」
「嗯。」
「然後你就是爸爸了。」
秋山沉默了很久。
「嗯。」
04
第二天早上六點,秋山直的陣痛開始了。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秋山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計時。每次陣痛來的時候,秋山直會握緊他的手。陣痛過去,她會鬆開。
「間隔多久了?」秋山直問。
「七分鐘。」
「剛才呢?」
「六分鐘。」
「越來越短了。」
「嗯。」
「那是不是快了?」
「嗯。」
秋山直深吸一口氣,看著天花板。秋山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秋山先生。」
「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時的?」
「第一次妳說疼的時候。」
「那是幾點?」
「四點二十三分。」
「你一直沒睡?」
「嗯。」
「你為什麼不睡?」
「因為要等妳叫我。」
05
早上八點,他們到了醫院。
秋山直被送進產房,秋山換了消毒衣,跟了進去。他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的頭髮濕了,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秋山先生。」
「嗯。」
「我好疼。」
「我知道。」
「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妳每次疼的時候,我的手都被妳握紅了。」
秋山直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泛白。他真的紅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疼,沒想到他也在疼。
「那你疼嗎?」
「不疼。」
「你騙人。你的手都紅了。」
「手紅不算疼。」
「那什麼算疼?」
秋山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妳疼的時候,我也疼。」
06
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嬰兒的啼哭聲劃破了產房。
「是個健康的男孩。」護士把寶寶放在秋山直的胸口。
秋山直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轉頭看秋山——他的眼眶也紅了。
「秋山先生。」
「嗯。」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長得像你。」
「像妳。」
「他眼睛小——」
「像妳。」
「他鼻子也小——」
「像妳。」
秋山直忍不住笑了。「你怎麼什麼都說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