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母亲平静中带着关切的脸,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他扯了扯嘴角,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妈……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啊?”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他以为至少会看到母亲瞪大眼睛,或者需要点时间消化。
秋芷嫣看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儿子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掌心包裹住。然后,她缓缓地问:“是……两年多前,那个下着大暴雨的晚上,在我们家大门口,淋着雨等你的……那个男孩子,对不对?”
林惟谦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那瓢泼的般暴雨,漆黑的夜,林家气派的雕花铁门外,那个浑身湿透、却固执地站着不肯离开的高大身影……还有他自己,站在二楼窗帘后,看着楼下,对想送伞出去的佣人,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准。”
“妈……您、您还记得这事儿?”那已经是两年多前,他刚从西南回来不久,刻意遗忘、尘封的往事了。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会被那场大雨和雨中的身影惊醒。
“怎么不记得?那天的雨啊,大得吓人,跟天漏了似的。那孩子……就站在那么大的雨里,一动不动,也不喊,也不敲门,就那么望着楼上你房间的窗户方向……浑身都湿透了,看着……好可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心疼。
“你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我上去给你送牛奶的时候看见了。你不准人给他送伞……连把伞都不让。”她轻轻捏了捏儿子的手,“那时候我就想,能让我的小谦这么躲着、这么狠下心肠的……一定不是个普通的朋友。”
林惟谦僵在原地。那场雨,那个身影,他当时的冷酷……原来母亲全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心疼着雨里的那个陌生人,也……心疼着窗帘后那个看似冷酷、实则内心早已兵荒马乱的儿子。
林惟谦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母亲温暖单薄的肩膀上。
秋芷嫣抬起手,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
“傻小子,你身边围着的人太多、太杂了,花花绿绿的,晃得你总也看不清自己心里头,真正装着的是什么。你不像你大哥二哥,他们呀,生来就像是知道自己肩膀上该扛什么,该往哪里走。只有你,我的小谦,从小家里就没把什么了不得的责任、压力强加在你身上。你是最小的,全家都宠着你,由着你,想着你开心就好。”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前两年,你从西南回来,把自己关在家里好一阵子,不出门,也不怎么说话。妈妈那时候就想,是不是经了那一遭,我的小谦终于要长大,要收心,想过点安生日子了?可后来……你还是老样子。我就常常想啊,我这儿子,该不会真是个没心肝的?不然怎么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就没一个能真的进到你心里,让你愿意停下来看看的呢?”
林惟谦靠在母亲肩头,听着这些他从未听母亲说起的、关于他自己的“诊断”。原来妈妈什么都看在眼里,也一直在等他“看清”。
“那您……怎么对我……喜欢上了男人这事儿,这么……这么淡定呢?”他还是忍不住问。母亲的平静接受,比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里发酸发软。
秋芷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狡黠和属于她这个年纪、却依旧保持的少女般的俏皮。“大概呀……是电视剧看多了吧?”她眨了眨眼,心里却想:你老子那边我可还没透过风呢,他那老古董,知道了可未必像你妈我这么见过世面。
“妈……”林惟谦直起身,看着母亲温柔带笑的眉眼,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似乎顺畅了些,但迷茫依旧,“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我以为……早就翻篇了。”
“没见到的时候不想,假装忘了。可一见到,所有压下去的、藏起来的回忆,就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是不是?”秋芷嫣点了点他的额头,“那是因为啊,你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真的失去过他。你只是把他,和那段日子,一起打包,丢进了记忆的角落里,以为锁上门就没事了。现在门突然被撞开,你才发现,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还因为你一直不去整理,变得更乱、更占地方了。等你看清楚自己真的失去了,那份感情,才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摆到你面前。这叫……感情后置?妈妈看情感访谈节目,好像听那些专家是这么说的。”
感情后置。
林惟谦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多精准。不见时自欺欺人,以为不过是段夏日轶事;一见之下,方知惊涛骇浪从未平息,只是被刻意忽略。失去的恐慌和早已深种的情愫,在重逢的瞬间同时引爆,炸得他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母子间的低语。门外传来女佣恭敬的声音:“少爷,您的炒饭好了。”
“放桌子上吧。”秋芷嫣扬声道。
女佣端着托盘进来,轻轻将一碗金黄喷香、点缀着翠绿葱花和火腿丁的炒饭,一碗清澈的鸡汤,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快,趁热吃。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秋芷嫣拍了拍儿子的背,催他。
林惟谦“嗯”了一声,直接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端起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他拿起筷子,大口扒了一口,温热饱满的米粒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香在口中化开。
他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地对母亲说:“妈,我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头难受,跟刀绞似的。我问过了,他现在……是单身,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秋芷嫣看着他狼吞虎咽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起汤碗,轻轻吹了吹,递到他手边。
“傻孩子,喜欢,那就去追呀。大大方方地,认认真真地。别学你以前那些不着调的做派。咱们林家可不兴欺负人,但看准了的人,也得尽全力去争取。别怕,啊?”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又无比认真地说:“放心,彩礼钱,早就给你准备着呢。管他是男孩女孩,只要是我家小谦真心喜欢的,妈妈都给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林惟谦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抬头,看向笑盈盈的母亲,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慌,仿佛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虽然前路依然迷茫,虽然白峙如今看他如同陌路,虽然他自己心里还缠着一团乱麻……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有点重,又埋头,更专心地吃起了那碗似乎格外香甜的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