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的秋天,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事情要从一碗酸梅汤说起。
那天午后,翠微端了一碗酸梅汤来,我喝了一口,觉得不够酸,让她再去加半勺酸梅膏。翠微愣了一下,说:“小姐,这已经是按平时的双倍酸了。”
“是吗?”我咂了咂嘴,“没尝出来。”
翠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加酸梅膏了。
第二天,我又让她在菜里多加醋。
第三天,我闻见厨房炖肉的味儿,跑到院子外面吐了半天。
第四天,翠微请了大夫。
大夫把了脉,笑眯眯地说:“恭喜王妃,是喜脉。”
我愣了。
翠微哭了。
春桃和小玲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只有长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属下去通知王爷。”
然后就跑了。
跑得比马还快。
沈砚是在半个时辰后冲回来的。
对,冲回来。
这个在朝堂上走路都四平八稳、从来不会失态的人,从宫门口一路跑回了王府,发冠歪了,衣袍乱了,手里还攥着一封没批完的折子。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桂花树下喝酸梅汤。
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你怎么了?”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
“你怀孕了?”
“呃……对。”
“多久了?”
“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蹲了下来。
堂堂睿王殿下,蹲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吓了一跳。
“阿暄哥哥?你哭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风吹的。”
“今天没风。”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冠歪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垂下来,蹭得我手心痒痒的。
“阿暄哥哥,”我说,“你要当爹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红红的,还真哭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
翠微站在廊下,一手捂着脸哭,一手拉着春桃和小玲,三个人哭成一团。
长风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但眼眶也红了。
“大家都别哭了,”我说,“我这是怀孕,又不是得了绝症。”
沈砚捂住我的嘴:“不许胡说。”
他手心很暖,贴在我嘴唇上,带着一点墨香。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朵一下子红了。
“阿楠!”
“墨没洗干净。”我笑嘻嘻地说。
他看着我,表情很无奈,可眼底全是温柔。
“以后不许说那种话。”他说。
“哪种话?”
“不吉利的话。”
“哦。”我乖乖点头,然后又问,“那我能说‘我要生了’吗?”
他的脸都黑了。
翠微在旁边笑出了声。
怀孕的日子,沈砚比我还紧张。
他不让我爬高,不让我快走,不让我吃凉的,不让我闻油烟味儿,甚至不让我自己穿鞋。
“我自己会穿!”我抗议。
“弯腰会压到肚子。”他一本正经地说,蹲下来帮我穿鞋。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在朝堂上连圣上都敢顶撞的人,此刻正蹲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帮我系鞋带。
“阿暄哥哥。”
“嗯。”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才一个多月,肚子都看不出来。”
“小心点总没错。”他系好鞋带,抬起头来看我,“你和孩子,都不能有事。”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不敢反驳。
“好吧。”我说,“那你也不许太累。你每天又要上朝又要照顾我,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有黑眼圈。”
“有,昨晚批折子批到几点?”
“……子时。”
“骗人,翠微说你丑时才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阿楠,”他的声音低低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多高兴?”
“高兴到怕这是一场梦。”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那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不是梦。”我说,“我真的怀孕了,你真的要当爹了。”
他抱紧了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嗯。”他说,“不是梦。”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显怀了。
肚子微微隆起,不算很明显,但沈砚每天回来都要摸一摸。
他摸肚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整个手掌覆上去,而是用指尖轻轻地点一下,像是在敲门。
“你在做什么?”我问。
“跟孩子打招呼。”
“他才三个月,听不见。”
“听得见。”他很笃定,“我小时候,母妃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父王一说话我就动。”
“真的假的?”
“真的。”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所以我要每天跟他说话,让他记住我的声音。”
“那你都跟他说什么?”
他想了想,低下头,对着我的肚子说了一句:“别踢你娘。”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就说这个?”
“嗯。”他一本正经地说,“踢你娘的话,出来要挨揍。”
“沈砚!你敢揍我孩子!”
“那就揍他爹。”
“他爹就是你。”
他沉默了一瞬。
“……好像哪里不对。”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傍晚,我靠在沈砚身上看书,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在游。
“阿暄哥哥!”我抓住他的手,“动了!他动了!”
沈砚的手覆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回去。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我说。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一个小拳头在轻轻地捶。
“动了!”我喊,“你快摸!”
沈砚的手再次覆上来,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在动。”
“嗯。”我笑着看他,“他在跟你打招呼。”
沈砚的手放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地感受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肚子,轻声说了一句:“我是你爹。”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用的是“我”,不是“父王”,不是“本王”。
就是普普通通的“我”。
我是你爹。
不是睿王,不是殿下,就是你的爹。
一个会给你扎兔子灯笼、会给你买糖人、会教你骑马的爹。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像只企鹅。
沈砚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一圈了,”他说,“休息一下?”
“不行,大夫说要走三圈。”
“你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