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齐市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一月刚过,雪已经落满了城。
曲拧住在一栋年岁久的老的建筑高层里。楼体外墙掉漆严重,暖气管道常年发出敲击似的响声,夜里像有人隔着墙轻轻咳嗽。她的房子在六层,窗户朝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很远的天山。1)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种发蓝的灰。曲柠坐在画桌前,右手悬在数位板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屏幕里的漫画分镜停留在同一页,女孩站在雪地里,风吹乱围巾,她回头看向远处。远处是一座模糊的山。
最后一格空着,她已经盯了半个小时,右手食指开始发麻,那种麻木像有细小的冰一点点顺着骨头往上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活动指节,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桌边的药盒歪在那里,她没去碰。
手机忽然亮了,微博推送跳出来。
“孟余利川市演唱会圆满结束”。
下面是一张现场图,舞台灯光像冰层碎裂后的银白色,雪花纸从高空飘下来,孟余站在中央,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曲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图片放大。
舞台后面的屏幕上是一幅雪山,她认出来了,那是天山。准确地说是她很多年前画过的一张草稿。
高三晚自习停电,她和孟余坐在操场边,冻得不停哈气。她拿着自动铅笔在本子上乱画,孟余凑过来看。
“你画的山怎么总像快塌了。”
“因为雪太重。”
“那为什么不画晴天?”
“晴天的山不好看。”
孟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
“以后我要是开演唱会,就把这个放后面。”
她当时没抬头,只觉得他在胡说后来他真的去了利川市,真的成了歌手,而她留在乌齐市,继续画那些没人看的漫画。
暖气忽然咔地响了一声。
曲柠回过神,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编辑。
【老师,这周更新还能交吗?】
她看了很久,慢慢打字。
【晚一点就交了。】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开始下雪了,乌齐市的雪很安静不像雨,没有声音只有光线一点点变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整条巷子都埋进雪里。她和孟余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漫画分镜。
孟余问她:“雪落下来是什么声音?”
她头也不抬:“没有声音。”
“怎么可能。”
“那你听见了吗?”
孟余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后我们画一本漫画吧。”
“画什么?”
“画雪。”
“雪有什么好画的。”
“那就画落雪的声音。”
她终于抬头看他,少年鼻尖冻得通红,围巾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睫毛上全是雪,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离自己很近。
曲柠闭上眼指尖越来越僵,她低头重新握住笔,线条刚落下,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林杉打来的,她接通,那边很吵,像有人在跑。
“曲柠。”
“嗯?”
林杉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看新闻了吗?”
曲柠皱了皱眉。
“什么新闻。”
电话那边有人在喊“让一下”,还有刺耳的风声。接着她听见林杉说:“孟余出事了。”
窗外的雪忽然大了一些,她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酒店坠楼。”
空气一下安静,暖气管道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曲柠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电话里只剩杂音,她慢慢张了张嘴。
“……什么意思?”
林杉没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几秒后,电话那边有人说:“确认死亡了。”
曲柠忽然觉得耳鸣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堵住了世界,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右手正在发抖,动作很轻却停不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格没有完成的分镜停在那里,女孩站在雪地里,望向远处的山,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很长。而最后一格依旧空白,新闻是在半小时后彻底爆开的,热搜一条接一条往上爬。
#孟余坠楼#
#孟余演唱会#
#警方通报抢救无效#
曲柠没有再点进去,她把手机静音丢在床上。可震动还是一下一下传过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不停敲门。
屋里暖气太热,她却觉得冷,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饮水机时,右手忽然脱力,啪地一下,杯子砸进水槽。
她愣了愣透明玻璃裂开一道缝,水顺着边缘慢慢往下流。曲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无名指正在轻微痉挛。她试着攥紧,却像握住一团迟钝的棉花。
厨房窗户蒙着白雾,她伸手擦开一块。远处的天山只剩模糊轮廓,像铅笔被水晕开的痕迹,雪越来越大了。
乌齐市今天有暴雪预警。
她忽然想起早上医生的话。
“目前还是早期,但ALS的发展速度很难预测,你最好提前考虑暂停高强度工作。”
医生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曲柠当时只是问:“很快就会完全拿不了笔吗?”
医生沉默了两秒,“有可能。”
她没再说话,检查单一直折在羽绒服口袋里,直到现在还没拿出来。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曲柠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明显哭过,“您好……请问是曲柠老师吗?”
“我是。”
“我是孟余工作室的助理,我叫周晓。”
她没出声,对面吸了吸鼻子,“余哥手机通讯录里……您的名字排在紧急联系人后面,我们联系不到他家里人,所以……”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曲柠只听见,“警方”“认领”“遗物”。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孟余已经很多年没回乌齐市了,他们也已经很久没见。
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她记不清了。聊天记录停在一张照片,是她拍的天山。
孟余回复:
【乌齐市是不是下雪了】
她当时画稿画到凌晨四点,太困了没有回,后来也忘了回,电话那边的人小声问:“曲老师?”
曲柠回过神,“嗯。”
“您……能来利川市吗?”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窗外风雪撞在玻璃上,发出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门。
晚上九点,暴雪封了半座城,曲柠没开灯电脑屏幕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微博页面还停在孟余最后一场演唱会的视频。视频里漫天白色纸片从舞台顶端落下来像雪一样,孟余站在中央耳返挂在耳边,低头笑了一下。
镜头扫过观众席,尖叫声几乎掀翻场馆,曲柠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重新播放,她其实很少看孟余的舞台,不是不关注而是不敢。
她见过他十七岁的时候,穿旧校服骑一辆掉漆自行车,冬天鼻尖冻得通红,蹲在巷子口和她分一碗炒米粉。
那样的人忽然出现在巨大舞台上,会让她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好像有人把旧时光硬生生剪开。视频里孟余正在唱最后一首歌,灯光暗下来,他忽然对台下说:“今天乌齐市下雪了。”
观众开始尖叫,他低着头笑,“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后来有个人告诉我没有。”
曲柠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视频里安静了两秒,接着孟余轻声说:“但现在我还是觉得,有。”
他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来很轻,像快散掉一样。
“因为有人能听见。”
画面忽然剧烈晃动,大概是粉丝在哭,镜头模糊成大片白光。
视频到这里结束,曲柠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直到电脑自动黑屏,房间一下暗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疼。
手机亮了一下,林杉发来消息,他是曲柠和孟余的同学。
【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