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长青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死死落在桌案上那幅肖像画上。画中的少年眉眼清隽，轮廓明朗，唇角似噙着浅淡笑意，即便只是静态的画作，也透着一股鲜活的暖意。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自那场清晰的噩梦过后，少年的面容便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可任凭他绞尽脑汁，过往的记忆依旧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深渊，只能看见浮在表层的虚影，无法触及内里的真相。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海风吹散了深夜的微凉，新的一天如约而至，许长青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和。那幅画像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深处，像是藏匿起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行走、理疗、用餐、看海，一举一动之间，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中人的模样，心底的思念与困惑交织缠绕，折磨得他心神不宁。

理疗师察觉到他状态异常，在进行腿部康复训练时，轻声询问：“你最近精神状态很差，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是不是夜里依旧被梦境困扰？”

“嗯。”许长青如实点头，慢慢活动着脚踝，“梦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我画出了他的样子，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可只要看到这幅画，心里就又酸又疼，像是失去了无比重要的东西。”

理疗师叹了口气，这是创伤记忆复苏的典型征兆。潜意识里的碎片不断累积，记忆的壁垒正在一点点瓦解。他按照医嘱劝慰：“强行压抑思绪只会适得其反。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把脑海里的画面、梦境里的场景全部记录下来，不用强迫自己解读，单纯梳理情绪就好。”

许长青接纳了这个建议。接下来的几日，他拿出笔记本，将每一场梦境的细节、脑海里闪过的零碎画面、莫名涌现的情绪，一一落笔记录。昏暗的通道、围堵的人群、刺眼的寒光、倒地的身影、温热的血液、撕心裂肺的恐慌……文字越是详尽，心底的痛苦便越是浓烈。

记忆的裂痕越来越大，尘封的往事如同上涨的潮水，不断冲击着意识的闸门。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安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见有人低声叮嘱、温柔浅笑；行走在花园时，总觉得身侧有一道身影相伴，下意识地想要侧身依靠。

这些异常的表现，被看护人员第一时间上报给了远在国内的林舟。

越洋电话再次接通，看护人员将许长青的近况、梦境加剧、画出陌生少年肖像、记忆碎片不断涌现的情况悉数告知。电话那头的林舟听完，长久地陷入沉默。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刻意封存的记忆，在潜意识的不断冲击下，开始逐步复苏。用药物、环境、信息隔绝筑起的保护屏障，正在慢慢失效。

“现在情况到了哪一步？有没有出现情绪失控的状况？”林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

“情绪还算稳定，只是终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夜里频繁惊醒。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一直在追问我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看护人员答道，“心理医生评估，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完整的记忆就有可能全部恢复。”

林舟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恢复记忆，对于许长青而言，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遗忘尚且能保有表面的平静，一旦记起所有，记起相爱、相守、行凶、死亡，那份天人永隔的悲痛，足以摧毁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