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他是不是真如沈麟口中那么讨厌自己。

这么想着，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逢宁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小心翼翼转身，许久后方才缓缓抬眼望去。

55

万山载雪。

逢宁的父亲逢子初就这么立于山门前，身形挺拔宛若修竹。一袭白衣衬得他仙风道骨，寒风将他的衣袍垂得猎猎作响。

……虚幻到一时间逢宁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天上，还是人间。

在目光扫过逢子初鼻梁侧方那颗小痣时，逢宁呆呆地摸了摸自己鼻梁上那颗痣，忽而想明白了为何平日里沈麟在瞧见他时总会莫名恍神。

这颗痣。

太像了。

逢宁撑着扫帚呆呆注视着逢子初，另一边被杜闻安气得七窍生烟的逢子初对此毫无察觉，冷冷甩下一句“为师不同意”便怒气冲冲拂袖飘然而去。

而在经过逢宁身旁、感受到他隐隐约约带着胆怯与期待的目光时，逢子初脚步一顿，旋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眸一颤，许久后才迟钝地看向逢宁，皱眉嫌恶道:“是你。”

逢宁身体一僵。

56

寒风凛冽，吹在脸上跟被人用刀子生割肉一样疼。

而便是在这阵呼啸的寒风之中，逢宁听到逢子初冷冷对他说:

——“一个强求来的孽种，也妄想来修仙求道么。”

57

逢宁如坠冰窟。

逢子初冰冷的目光扫射在身上，宛若一把冰冷的刃，将他所有的不堪挑开，尽数展露人前。

察觉到逢子初最后的目光落在何处，逢宁咬咬唇，用尽全力将扫帚移过，难堪地遮住了自己那条坏腿。逢子初见状，嗤笑一声，连一个眼神都没再舍得分给他，便转而离开了原地。

“哒——”

“啪嗒——”

逢子初平静离开的脚步与逢宁仓皇逃走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滚烫的泪珠自逢宁难堪地小脸上滑落，在地面浸出一处又一处小小的湿迹，将白雪融化了个彻底。

58

晚间。

刚拖着疲惫身体回来的杜闻安瞧见逢宁收拾东西的动作，瞬间心头一紧，紧张问道:“宁宁、你要去哪儿？”

“杜闻安，”逢宁本来都被自己安慰好了，猝不及防听到他的声音，又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要下山。逢子初看不起我，更看不起我爹，他说、他说……”

逢宁哽咽着，好难过:“他说我是孽种，说我不配修炼。”

杜闻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此刻却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艰难捂着肩膀跌跌撞撞走到逢宁面前，小心翼翼将他拥入怀中，才温声哄道:“他说得一点也不对，宁宁是宝贝，是稀世之珍。”

“我讨厌他，”逢宁靠在他肩膀抽抽噎噎:“杜闻安，我要走，我再也不想见他。”

“宁宁，”杜闻安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声安抚道:“如果你真的选择要下山，我陪你。但是你既然都上山来了，难道就不想试一试，自己是不是真如他口中所说，不适合修仙么？”

逢宁身体一僵，杜闻安见状，轻轻拍拍他的后脖颈，柔声道:“我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的人生不止局限于一条路。而你只需要选择你最想走的那一条，其他的都交给我。”

“可要是、”逢宁泪眼朦胧，“我选的路是错的呢？”

“不怕，”杜闻安莞尔一笑，“我会帮你。”

“我爹说男人都靠不住，我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但你说得确实不错，我既然都上山来了，总该试一试修炼。”

逢宁擦擦眼泪，咬咬唇道:“他看不起我，来日我定要教他后悔今日所言。”

“杜闻安，你教我修炼。”

“嗯，好。”

“还有，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以后便不许同他接触！”

逢宁这番话颇有些无理取闹，杜闻安揉揉他的脑袋，无奈道:“宁宁，若是我还在宗门一天，便免不了和他接触。”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原来你的喜欢……”

“是，”杜闻安打断了逢宁，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真的喜欢宁宁，所以明日我便准备去同掌门申请，将我逐出他的门下。”

“你说真的？”

“嗯，宁宁若是不信，我便发……”

“你别老发毒誓行不行，”逢宁有点着急，赶紧伸出双手将他的手拉下来，气鼓鼓道:“这世间哪有亘古不变的誓言，我可不想害人。”

杜闻安微微一怔，随后在感受到手心热度时蓦地笑了，弯起双眸看向逢宁，轻声道:“宁宁，很善良。”

“我才不善良，”逢宁气呼呼，“我恶毒，我娇纵，我……唔——”

逢宁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杜闻安用手心掩住了唇。四目相对，逢宁微微一怔，在瞧见杜闻安晦暗不明的眼神时，不知怎地，心头一慌，竟直觉想逃离。

杜闻安似是感受到他心中所想，赶在他逃跑之前将他牢牢困入怀中，垂眼注视着他，“宁宁，我帮了你，你应当给我报酬。”

“你要什么报……！”

不待逢宁说完，唇上便蓦地落了一记温热。

隔着手心，杜闻安俊秀的面容近在咫尺。手心滚烫的热度在此刻仿佛成了杜闻安隔着手背用唇轻吻他的热度，逢宁呼吸一滞，呆呆看着杜闻安闭眼时颤动着的眼睫。

“扑通——”

……恍惚间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冒犯了，宁宁。”

杜闻安轻柔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眼眸疯狂颤动着，待到他起身许久，逢宁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咬咬唇红着脸起身，不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