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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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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骑马在她左前方,离她几步远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腰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

他骑马的姿势很放松,缰绳松松地搭在左手,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整个人和马的节奏融在一起。

滕令欢看了片刻,而后将目光挪开了。

昨夜的一切有些恍惚,像是梦一样。

行至一半,二人在驿站里吃了顿便饭,裴珩几乎没有说话。他吃饭很快,吃完便进了客房,说是要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

山海关一带多数是农民,他也不知道从哪找的一身粗衣麻布,留给了滕令欢一套稍微小一点的,而后自顾自地进客房换上了。

留下滕令欢一个人对着一碟酱菜慢慢嚼。

她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她吃得慢,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裴珩如果真的和裴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这次出来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这一行,只有他们二人,有点太暧昧了。

不安的同时,她又觉得有些怪异,如果裴珩喜欢的是裴璎,那他对她做的一切暧昧的事情,都是出于她在裴璎的这具躯壳里。

那她自己又算什么?孤魂野鬼。

荒谬,荒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应该在意这些事的。

但她为什么会在意?

“吃完了?换衣服走了。”裴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逆光的剪影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滕令欢站起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沉水香。

她没有抬头。

山海关的风和燕都不一样。

燕都的风是软的,裹着尘土和市井的嘈杂,打在人身上也显得轻柔,但山海关的风却是硬的,打人脸上如同刀割。

滕令欢骑了两天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隔着层衣料似乎磨得破皮了。她发现,可能是因为裴璎比她稍微矮了一点,所以脚踩在脚蹬子上有些费劲,这才有些不适应,但她一声没吭,这点事无伤大雅。

他们驾马立在关城以东的一处高地上,借着枯黄的灌木丛遮挡身形。

二人一人一个千里镜,只看到永安王的车队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前后各有数十骑护卫,中间是一辆朱漆马车,孙秋寒应当就在里面。

永安王骑马走在马车左侧,穿了一身玄色便袍,腰间悬剑,身姿挺拔如松。

一切如常。

车队顺着山路入山海关,透过千里镜,滕令欢远远地看到官道北侧的山谷里,忽然涌出了人。

按理说应是驻守在山海关一带的驻军,朝廷的军队,本没什么异样,但怪就怪在,那些驻军在她看来有些过于懒散了。

没有旗号,也没有统一的甲胄,穿的是各色短褐,拿的兵器也并非是大昱军队统一的刀具,而多数是镰刀、锄头、木棍。

怎么看都不像是军队。

这支队伍没有靠近官道。他们在距离永安王车队一里外的田野上停下来,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朝车队的方向张望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裴珩放下千里镜,没有说话。

他们在高地上等了半个时辰,永安王的车队没有停,那些人也没有动。直到车队接近山谷入口,那个老农才带着十几个人迎上去,在路边跪下,像是在给永安王行礼。

永安王从马上下来,扶起那个老农,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透过千里镜,看见永安王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塞进老农手里。

老农推辞了一下,接了。

然后那些散坐在田野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永安王的车队穿过山谷,消失在官道尽头。

滕令欢见状,收起了千里镜,调转马头,顺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从田野里退下来的年轻人,而后将马牵在远处,独自靠近了那个年轻人。

他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巴,滕令欢怎么都不会信这人是大昱的军队,便开口问道:“大哥,”

那年轻人应声抬起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女子,只见她生得清秀,一身农民装扮,应是村落里来的人,她问道:“借问一声,你们这是?”

见那年轻人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没准备开口的意思。

滕令欢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自然地递过去,“我是来这边投奔亲戚的,想走这条道,怕路上不太平,打听打听。”

年轻人看了一眼银子,没接,但警惕明显松了一些:“你不用怕,这条路有王爷的人守着,比别的路都安全。”

“那你们是,永安王的兵?”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嚼烟叶而发黄的牙:“我们哪算兵啊,就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庄稼汉,王爷镇守这边关,朝廷给的粮饷不够,他把自己俸禄都贴进去了也不够。”

“我们各家各户出个人,平时种地,有事的时候帮着巡巡逻、看看哨。王爷不让我们叫兵,说叫‘乡团’就行。”

滕令欢的心往下沉了沉,顿时想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你们有军饷吗?”

“饷什么饷。”年轻人把镰刀换了个肩膀扛,“王爷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钱给我们?管顿饭就不错了,去年冬天,王爷还把自个儿的皮袄脱下来给了老王头,就是刚才领头跪着的那个,老王头冻得走不动道了。”

听了这话,滕令欢将目光投向方才永安王离开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她顿时有些愣神。这年轻人和她说这些时的眼睛亮亮的,可见永安王是个好统军。

山海关的军队确实有助力,这些所谓的乡团确实能够让裴珩在朝堂上扳倒永安王和孙家,但真的是对的吗?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立于官场,帮着裴珩做事,可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个问题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弄懂。

“你们的人不少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的打听。

年轻人比了个数字:“六个村子,凑了两千多人,不多,够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王爷本来不让弄这么多人,说怕朝廷知道了误会,是我们几个村子的里正合计的,人多力量大嘛,王爷待我们好,我们也不能让王爷一个人扛着。”

滕令欢笑了笑,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她打马回了高地,裴珩还在原地,千里镜已经收起来了。他靠在一棵枯树旁,手里捻着一根干草,看见她回来,没有问她去做了什么。

“两千多人,”滕令欢勒住马,声音平淡:“六个村子凑的,没有军饷,没有编制,连武器都是自家的农具,永安王自己贴钱养他们。”

裴珩把那根干草折成两段,扔在地上:“那不正好?朝廷之外的军队找到了,永安王也确实给了他们钱,这不正好合我们的意?”

他说的句句属实,但就是听得让她有些不自在,虽然这个主意一开始就是她出的,可是她现在又有些心软:“兄长,我觉得永安王不该杀,他没有异心,一心为边境,这样的人——”

不该杀。

“我知道。”裴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叹息:“我知道他是好人。镇守边关,体恤百姓,清廉自守,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上藩王的位置。”

滕令欢怔住了,她没想到裴珩会亲口承认这些。

“那兄长的意思呢?”

裴珩从枯树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她的马前。他仰头看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里。

“怪就怪他娶了孙家人吧。”他的声音很低,“官场斗争,不是心善就能活下来的。”

滕令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裴珩说的是对的。

她在内阁那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清白官活不长命,那些为着一己私欲的贪官却能颐养天年。胜者和善者,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事情要做绝。”裴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看着远处,是永安王大营的方向:“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既然是我来做,那就做到没有翻盘的可能。给他留一条生路,就是给自己留一条死路。”

滕令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马比她高出不少,她坐在马背上,他站在地上,她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他。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眉眼分明于五年前无异,只是眉目之间多了几分狠厉。

她忽然觉得冷,也顿时意识到,他好像确实没变,还是那般狠毒。他这人的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她猛然想起来她才醒来时,裴珩似乎扔给了他一把剑,那是燕七的佩剑,裴璎的那个情人是他杀的。

“你要杀他?就像当初杀燕七一样?”

当初只是一个小小剑客,如今已然将剑指向了永安王,裴珩,还有什么人是你不敢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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